“外面天已黑了,恐看不见光……”
君迁话音未落,忽有一大片黑云状的东西扑棱棱向他们压过来,扑腾着翅膀,发出鬼哭般的凄鸣。
金坠慌忙抬手驱赶,借着提灯的微光望去,只见岩洞上方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一双双鬼火般的眼睛藏在嶙峋怪石丛中幽幽闪烁,无穷无尽,看得人汗毛倒竖。
君迁面色煞白,浑身战栗,伸手扶着岩壁,几乎被恐惧定住了。他平素最恐禽鸟,一只鹦鹉都能叫他吓得半死,不消说这一大片比鸟还恐怖万分的黑翼禽兽了。
金坠忙举灯驱散了那些围着他们的东西,安慰他道:“别怕,那些只是蝙蝠,没事的……”
君迁镇定下来,强颜道:“我知道……前面还有许多。”
是啊,他怎会不知道呢?他就是沿着这条路来寻她的呀!金坠揪心地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庞,无法想象他独自一人是如何穿过这成片蝙蝠巢穴的。这于他而已不啻一条地狱之路。
“我留的标记不会出错,应当就快到洞口了……”
君迁低头寻找地上的标记,蓦地呻吟一记,跌坐在地。金坠忙扶住他,才注意到他的一条手臂几乎被血浸透了,正是在方才的搏斗中被砍刀所伤。
君迁见她满面惊恐,安慰她道:“不要紧……”
金坠心急如焚,忙从衣服上扯下几条布料裹住他汩汩渗血的伤处,心疼道:“你还能走么?要不要歇一会儿?”
君迁摇摇头,忽然望着前方的黑暗,凝神道:“你听……”
金坠一怔,侧耳聆听,只听见一片刺拉拉的蝙蝠凄鸣中,夹杂着一阵簌簌的呼啸之音,从暗不见底的洞道尽头飘来,令人心神一振——是洞外的风雨声!
“洞口就在前方!”金坠惊喜道。
君迁淡淡一笑,脸色却愈来愈苍白,仿佛所有的血都在飞速流逝。金坠拍了拍他的脸,如触寒冰,忙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回他身上,紧抱着他让他暖起来,颤声道:“冷不冷?”
“不冷……只是有些困。”
君迁在她耳畔嗫嚅着,声音轻如浮冰。金坠猛地摇了摇他:“你还叫我不许睡过去,怎么自己先睡了!”
君迁有气无力地一哂,淡淡道:“那样也好。”
金坠气道:“好什么好?”
他轻叹一声,憔悴而哀伤地深望着她,眼中的光渐渐生冷,轻轻说道:“皎皎,如果我睡过去了……请你自己走下去罢。”
金坠一怔,疾声道:“你大老远跑来这山洞里救我,只是为了让我一个人走出去?那你不如不要来,让我被水淹死,被火烧死!”
她望着他失去血色的脸庞,强忍悲伤:“君迁,我知道我们之间已不再像过去那般了。可我要你醒着,和我一起走出去,一同去面对我们的事。”
他怔了怔,嘴唇微翕,却无力出声。她让他歇息片刻,搀着他站起来,聆听着前方一片晦暗中飘来的萧萧之音,温柔而坚决地说道:
“你听,外面的风雨声离我们很近了。我好想去吹吹风,淋淋雨啊……陪我一同去罢!”——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投雷营养液~
第108章不净观红烛落泪,鸳鸯枯骨
夜幕四合,风雨呼啸,山洞外与洞中一般暗无天日。愈接近洞口,蝙蝠的数量愈多了,鬼眼溜溜地倒挂在头顶的黑暗中窥视着他们,在耳边发出诅咒般的嚎叫,仿佛在讥笑他们永远无法逃出此地。
金坠一手扶着浑身是血的沈君迁,一手提着摇摇欲熄的灯笼,一面驱赶飞到他们身边的蝙蝠,一面循着君迁留在地上的标记而行,终于走到了洞口。
在这黑洞中困了四五天,此刻迎接她的虽不是阳光,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在脸上,仍觉恍如隔世,仿佛从一处秘境回到凡尘。并非仙人的宝地,而是魔鬼的荒地。
但她无心欢庆自己重获自由。君迁为救她与那绑匪殊死搏击,不慎遭砍刀所伤,一只胳膊已被鲜血湿透。她自己在洞中扭伤了脚,一瘸一拐地架着个伤员,更觉筋疲力竭。
金坠搀着君迁在洞口坐下来,望着洞外一片黑灯瞎火,焦灼道:“君迁,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普虞候……”君迁嗫嚅。他失血过多,已无力多言。
金坠忙道:“普提他们同你一起来的?他们在哪呢?”
君迁指了指山洞另一端,摇了摇头。金坠猜测他们或许被暴雨冲散了,此刻天已黑了,又下着雨,指望普提他们赶来救援是不现实的,君迁的伤不能再耽搁了。她咬了咬牙,柔声对他道:
“你先在这里避雨,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让我们借宿,很快就回来。答应我千万别睡着,好不好?”
君迁疲惫地向她笑了笑,说了声好。金坠摸了摸他冰凉的面颊,掩袖护住纸灯笼,兀自冲出山洞。
雨势虽已减缓,山间的夜风湿冷刺骨,她打着颤跑过泥泞的树林,眼见四下无人,几乎绝望之际,竟在前方的黑暗中瞥见一星灯火。她一怔,唯恐自己看花了眼,忙跑上前去,确认那灯火是从树林尽头的一家小客栈中亮起的。
金坠在心中将能谢的神佛都谢遍了,飞跑回山洞,欣喜地告诉君迁:“前面不远有家客店呢!你再忍一忍,我搀着你慢慢走过去,穿过这片树林子便能到了!”
她小心地将他搀起来,护住他的伤口不被雨淋,向那处光源蹒跚而行,半晌终于穿出泥沼遍布的树林,走到那间孤零零的乡下客店前。
夜雨淅沥,客店窗内摇曳着橙黄的灯光,隐隐飘出一阵喝酒谈笑的喧杂人语,对刚逃出山洞的二人而言不啻从阴间重返阳间。
金坠亟亟叩门,喊了许久,一个穿戴艳丽的蛮族妇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瞥了他们一眼,用带着乡音的汉话道:“打烊了!”
金坠急道:“我夫君病得很重,求你让我们在此避避雨,天亮了我们便走!”
她正要摸钱袋,却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只得哀求那妇人:“我的钱袋落在别处了,求娘子收留我们一夜,待我取回了包袱一定重谢!”
妇人问道:“你的钱袋落在哪了?我叫店里的伙计陪你去取呀!”
“在回蹬关前的官驿里……”
“回蹬关?那可去不了,距这里还有许多路程嘛!”
眼见妇人就要关门,金坠只得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遭凶人劫掠至此,我夫君为了救我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求娘子行行好,不要赶我们出去!他不能再淋雨了!”
妇人歪头端量着他们,叹了口气,开门让他们进屋。金坠如释重负,连连答谢,搀着君迁走进客店。君迁冒雨走了许久,已体力不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