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投向黄海。
桓彰以为战争是在内河,是在陆地。
而他与桓渊,将战场定在了海上。
“樊先生。”司马复回过身。
“在。”
“此器,非机巧之士不可驭。先生需几日,可令我江东健儿与之合流?”
樊文起深深一揖,“船坞万事俱备,只欠精兵悍将。琅琊机巧之士与善水之人已恭候多时。只需三日航程,抵达琅琊,即刻便可合编出战。”
“好。”
司马复没有片刻犹豫,他走到堂外下令——
“点水师精锐五千,备三日粮草,半日后,于石头津登船。”
“韩雍、韩宁听令。我不在建康之日,你二人辅佐太子,但凡江东世家有异动者,如司马胤故事!”
三日后,琅琊郡。
夜色如墨,海雾弥漫。数十艘江东水师的战船在樊文起的领航下,悄无声息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内港。司马复麾下的五千精锐水师皆是百战之士,此刻看着眼前静卧的黄龙战舰,也不由发出了惊叹。它们高不可攀,船首高昂,船尾巍峨。坚实的船体与水密隔舱无一不表明,它们足以征服黄海的风浪。
但司马复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海船,而是海河两栖的杀器。在海中吃水深,航行稳,一旦入河,只需抛弃压舱之物,吃水便能变浅,足以在内河主航道上畅行。
樊文起站在边上,并不多言。司马复感叹时,他道:“区区两栖船,不足挂齿。”司马复称他是代桓渊谦虚,他摇头道:“非也,非也。”
司马复心细如尘,从樊文起看似寻常的否认中嗅到了一些气息。如果这对桓渊而言不足挂齿,那他真正的实力会是怎样?所幸,此人尚有拙筋。
“参见樊总管!”
码头上,百余人早已等候。火器正和舵师各自衣着统一,队列森严。
司马复走上前。
他知道桓渊为何选他。
这是两个同样放眼四海的雄主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豪赌。
“登船!合编!”
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江东健儿皆是骄兵悍将,岂肯轻易听从匠人号令。合编的第一个时辰便乱象丛生。
“肃静!”司马复严肃的声音压倒了嘈杂。
“自此刻起,”他环视江东将士,“舟师机士之令即为我令!此战,彼辈为师,我等为徒!敢有不敬师者,不遵其令者——”
“斩!”
森然杀气让骄兵悍将们瞬间噤声。
樊文起亦下令麾下舟师机士倾囊相授,不得有半分藏私。
当司马氏的校尉在火器正的指导下点燃雷神铳,并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浓烟中将海湾外的巨型礁石轰得碎石飞溅时,所有江东健儿都闭上了嘴。
司马复站在旗舰黄龙号的甲板上,樊文起立于他身侧。
“郎君,合编已毕,士气可用。”
“好。”司马复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黄海。桓彰的内河水师此刻正洋洋自得封锁着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他们绝不会想到,雷霆一击将来自背后。
“即刻启航。目标,淮河入海口!”
淮河入海口,天色未明。
浓重的海雾与内河的晨霭混杂在一起,将水面笼罩。
桓彰在此布下的水师防线固若金汤。数百艘内河战船连环锁立,水寨箭楼沿岸密布,巨大的拦江铁索在水下泛着幽光。守军的哨兵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注视着上游,他们所有的戒备都来自内陆。
“那……那是什么?”
一名哨兵忽然指着入海口的方向,声音因恐惧变了调。
只见晨雾中,一群庞大黑影正破开波涛逆流而来。
它们太高了,巍峨的船身堪比城楼。
它们根本不似内河舟楫,更像是从雾气中驶出的海上堡垒。
“敌袭!”
凄厉警钟敲响,桓氏水师陷入短暂的骚乱。
“慌什么!”水师都督厉声呵斥,“竖起女墙!弓弩上弦!彼辈船只虽巨,然已入死地!传令下去,待其入我弓弩射程,万箭齐发!”
桓氏守军纷纷就位,看着那些巨舰缓缓停下。
这个距离,在箭矢与投石的范围之外。
黄龙号旗舰,司马复立于甲板,注视着前方的桓氏防线。
“郎君,”樊文起道,“已入雷神铳之程。”
司马复下令:“依计,进火。”
旗舰上,令旗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