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渊继续道:“你另遣一心腹,密见王凌,代我传语:襄阳乱局,君若愿共图大事,我不仅可重开商道,容君续行北贸,来日更可助君并吞义阳、随县,壮其南阳之势。”他目色沉静,“威逼在前,利诱在后,王凌是聪明人。”
“至于那位傀儡州牧王循,”桓渊声转冷峭,“你亲自密访其夫人陈氏。告之:大都督府不日将清丈田亩,彻查历年税赋。再向她明言,若她愿助我,我可保她之子、兄取王循而代之,使州牧之位自琅琊王氏转归颍川陈氏。”他淡声道,“此等实利,远比空言威慑更能动人。她知道该如何抉择。”
樊文起领命退下。
桓渊在案前坐下,心思百转。
他要为王女青铺开无可遁形的网,令她明白,除他指明的道路,无他途可走。但这并非全然出于情人的执念。在他殚精竭虑的推演中,这是一个战略家为她筹谋的稳妥生路。她如今的权柄,根基在于益州王师的正统名分,更在于他巴郡桓氏的倾力支持。她若执意北返永都,便是自行割弃荆益的地利与根基,去赴一场吉凶难测的远局。
古来岂有孤军深入直取中枢而能成事的侥幸?
欲图天下,必先据有稳固根基。他提出以荆、益为基,整合南方,蓄势待发,而后北向,正是前朝兴替间屡试不爽的成事之途。唯有将南方诸州的财富、兵源与人心凝聚,铸就坚实强大的后方,届时逐鹿天下,她才有真正的底气。
他为她布下天罗地网,既源于私人情感,也与胜算最高的战略路径重合。他要让她见证,若无他的力量守护,她浴血夺回的荆州将顷刻间分崩离析。他要让她明白,她所追寻的大道,必须构筑于他提供的基石之上,这才是明智之举。
一日后,夏口军报抵达。
桓渊知道,必须亲自去一趟。
但他放心不下王女青。
入夜,他再次来到她帐中。
她已睡下,呼吸平稳,眉头依旧微蹙。
他在她榻边坐下,静静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在昏沉中转醒,睁眼便看到了他。
“我要去一趟夏口。”
桓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又伤了我的心。你越欠我越多。”
“我对不起你。”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
“届时,你一并讨回便是。”
闻此,桓渊俯身靠近,气息在咫尺之间与她交缠。
“讨回?”他低声重复,“你要我如何讨回?”
他的右手随之抬起,看似要抚上她的面颊,却在一寸之距陡然定住。他手臂与指节的肌肉紧绷,连呼吸也屏住,唯有烛火在眼中跃动。
他猛地收回手,紧握成拳。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中对峙。
许久,几个字似从他胸骨深处碾出,带着破碎的自弃——
“我……并无后宅。”
这话突兀地撞入耳中,王女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无侍妾。”
他避开她震惊的目光,下颌绷如铁石,声音里透着狼狈与愤怒。
“我连为你寻个妥帖侍女都难。”
“我府中,便是厩中之马、庭前之犬,也尽是公的!”
言毕,他霍然起身,大步走至帐门。
他背对着她,仿佛多看她一眼,自己便要形神俱碎。
帐外风声呜咽。
他站在那里,背影孤独萧索。
“这些年来,你寄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焚了,因为我恨极。”
长久的停顿后,他又补上一句,“但,我一字未忘。”
话音落地,他掀帐而出,身影没入沉沉夜色。
夜风卷着帐帘,烛火摇曳。
最初是死寂,连心脏的跳动都停了。
桓渊最后语无伦次的几句话,像一把钝刀。
“我并无侍妾。”
记忆回到江州中军帐内。
彼时,他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如何驯养伯父送来的侍妾,如何享受着那位侍妾的屈服。那时她只感到不适,认为他道德低下,不复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可如果,那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这个念头疯狂滋长,将过去所有的细节重新缠绕检视。
那个没有名字和面容,只作为欲望载体的侍妾,那个被他驯养的女人,根本就不存在。那些露骨的描述,那些刻意的羞辱,根本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一个被困者为自己编织的拙劣又绝望的谎言,用来自我折磨,也用以刺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