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孩子在我们手上了吗?”
“说、说了,在车上的时候他们就说了。”
高泽礼没有立刻回复,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敲在助手的心尖上,让他后背瞬间浸湿了一大片冷汗。他太清楚高泽礼的手段,上个办事不力的助手,最后成了实验室里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品,他绝不想重蹈覆辙。
助手磕磕绊绊地补充,试图挽回局面,“不、不过江临野那边已经被稳住了。他找到我们预留的落脚点后,兄弟们按吩咐把责任推给了沈连逸,不管苏时行有没有登机,系统登记表上都会显示他已飞往圣列斯。江临野看样子是信了,已经带人离开了。根据情报,他们现在正全力追查沈连逸,还往圣列斯派了大量人手搜寻苏时行”
没人再说话,只有透明滴管的液体点点滴滴落在烧杯又迅速蒸馏的滋溜声。
在助手度日如年的等待中,高泽礼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摆了摆手,“把尾巴收拾干净。至于苏时行……他不会离开华国。继续在这里找,用我们自己的渠道,低调些。”
“是!”助手如临大赦,小心翼翼问,“那江临野那边”
“继续往国外抛假线索。江临野向来冷静多疑,可现在关心则乱,他也不例外。你们只需要慢慢放出线索,他自会顺着我们铺的路走。”
助手虽不懂高泽礼为何如此笃定,但见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低头应道,“好的高院长!”说完,他大气不敢出,缓缓后退,带上实验室的门迅速离开。
实验室再次恢复寂静。高泽礼看着水杯中氤氲的热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早该猜到的,苏时行那般骄傲又警惕的人,怎么会轻易和他达成合作,又怎么会真的相信孩子在他手上?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信过自己。
那个谋深计远的监察官,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他提供的逃脱渠道作为烟雾弹,利用他准备的离境证据来误导江临野,同时也干脆利落地摆脱了他高泽礼的掌控。
好一招一石二鸟。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做了嫁衣,最后两手空空。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高泽礼抿了一口微凉的花茶,甘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不过……若是孩子真的在他手上呢?苏时行难道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到底是足够信任江临野保护孩子的能力,还是说,比起所谓的血脉羁绊,这位首席监察官骨子里第一位还是他自己?
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能够冷酷地将自身的自由与意志,置于唯一的亲生骨肉之上?
也许,苏时行就是那个例外。
毕竟,他已经给过自己太多惊喜了。他一开始的预想从没错,这个特委会监察官,就是一本藏满奥秘的书,让他忍不住想要彻底看透。
高泽礼眼底的兴趣愈发浓烈——他一定会比江临野先找到苏时行,既是索要“帮助”的报酬,也是要将这个最特别的存在,纳入自己的实验版图。
时间一晃,一周过去。
这一周里,苏时行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圣列斯地域广阔,江临野派去的人手搜了七天七夜,也只摸清了冰山一角,可还是找不到苏时行的半点踪迹,更别提确认他是否在那里。
他甚至隐隐希望苏时行真的和沈连逸在一起,哪怕是敌对阵营,起码他还能知道那个喜欢逞强的alpha是不是安全。总比现在这样,连人在不在国内都不知道,仿佛彻底在他生命里消失要好。
没人知道江临野在顶层书房的监控室里坐了多久。宽大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苏时行曾出现过的地点——别墅、医院、特委会、码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底布满血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张轮廓分明、意气风发的脸,此刻透着几分流浪汉般的沧桑:曾经一丝不苟的银发凌乱地垂落额前,胡茬杂乱地布满下颌,脸色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和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固执地守在这里,总觉得苏时行或许会念及过往,重新出现在这些地方。
他深切地明白,这一次的逃脱和上次在湾悦的完全不一样,苏时行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分明已经决定好和他彻底决裂,做好了一切周全计划,他知道,要是不早点找到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七天,足足一百六十八小时,能去的地方太多了。世界这么大,他能找出那个已经恢复记忆,重新拥有理智和手段的苏时行吗?
他不知道。
监控室一侧的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十几支抑制剂,大多已经空了,只剩细细的针筒在冷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江临野的眼皮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Alpha信息素因身体状况和情绪失控而加剧紊乱,有时候,他甚至会有长达好几分钟的耳鸣,只听得见自己闷闷跳动的心脏。可他依旧强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掌心死死攥着那枚苏时行丢下的银戒,不肯闭上眼。
他不能睡,万一在他闭眼的瞬间,苏时行就出现在屏幕里了呢?
就在江临野精神恍惚漂移时,急促的敲门惊得他一震。
“先生!有消息了!”
门被推开,陈墨快步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一张模糊的彩色照片。
江临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一把夺过陈墨手里的东西。那张被放大的照片像素粗糙,明显是远距离偷拍,背景是一个人头攒动的喧嚣集市,在画面边缘,一个穿着浅色连帽衫、背影清瘦挺拔的人正侧身挤过人群,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几缕被风吹起的黑色发梢。
像,又不像。那身形姿态的某个瞬间,确实抓到了一丝苏时行的影子,但在模糊的像素和拥挤的背景里,又显得如此不确定,仿佛只是思念过度催生出的幻影。
陈墨在一旁快速汇报,“我们在埃法特岛的联络人今天上午在港口集市进行一笔交易时偶然拍到的。对方说觉得身形气质很像我们下发资料里的人,但集市太乱,目标警觉性似乎很高,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只来得及抢拍到这一张。”
这是过去一周,所有方向里,仅有的一条看起来有点可能的线索。埃法特岛。一个远离主流航线、在地图上都不太起眼的偏远岛屿。苏时行会去那里吗?逻辑上几乎说不通。那里并非理想的藏身地,也非交通枢纽。
江临野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指尖几乎要将单薄的纸张捏碎。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误会,甚至是陷阱。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整整七天,如同在黑暗的迷宫里徒劳打转,这是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哪怕它可能只是磷火。
“准备飞机,”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现在,立刻出发去埃法特岛。”
第103章陷阱2
切断所有过往
陈墨嘴唇动了动,劝解道,“先生,是否需要再核实一下?或者让岛上的人继续跟进,我们先等等更确切的消息?埃法特岛距离很远,飞行时间超过八小时,而且……”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空掉的抑制剂针管和江临野那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您的身体需要休息。况且,除了这张照片,我们没有任何其他佐证。”
“等?”江临野扯了扯嘴角,“我等得够久了,准备飞机,三十分钟内出发。”
“是。”陈墨没再多说什么,他太了解江临野了,这个永远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alpha,在恐惧真正失去面前,已经成了一座沸腾喷发边缘的火山,任何拖延都可能引发地动山摇。
二十分钟后,北郊私人机场。
天际线泛着灰白,晨风带着早春的寒意。黑色宾利疾速在机场道路上,最后一刻才在专属停机坪的贵宾通道前刹停。车门打开,江临野跨步下车。
几步开外,那架线条流畅的银灰色私人飞机静静停泊,机身上漆黑的凯撒徽标在晨光中反射着熠熠光辉。
江临野的目光锁定在那扇打开的舱门上,没有丝毫停留,迈开长腿快步走去。连日的不眠不休和药物作用让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但内心深埋的急切推动着他几乎要跑起来。仿佛只要踏上这架飞机,将它启动,距离那个可能存在于远方岛屿上的身影就能缩短哪怕一分一毫。
这基于一张模糊照片的奔赴,成了他溺水七天后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