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想把那点子软弱压回去,我能告诉你陆明远。
那时候……你妈找我了吗!不能。
我同样不能告诉他。
你妈……她跟我说得明明白白。
她说……说你是要干大事的人,根正苗红,前途敞亮。
说我……说我就是个乡下丫头,念了几天大学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土腥味儿。
撑不起你们老陆家的门面,以后只会拖累你……
那些刻薄又现实的话,时隔多年再翻出来,依旧像刀子一样割人。
可人家说得……在理儿!
“陆明远,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家那样的门第,我一个爹没了的穷学生,拿啥配你?拿什么帮衬你?”
“你家人要是不同意咱俩。”
“你会为了我跟你爹妈翻脸?让你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我薛桂花干不出那事儿!”
“所以……你就做了我的主?嗯?”
“对……”我梗着脖子十分硬气。
“薛桂花……你就是个蠢不自知的傻婆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嘎吱”一声刮在地上,刺耳得很。
“谁跟你说老子在意那些?!”他几乎是低吼着“门第?脸面?老子稀罕过那些玩意儿吗?!”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我脸上。
“老子从来稀罕的是你这个人!是那个敢跟教授拍桌子争辩的你!是那个……那个笑起来能把人魂勾走的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妈是不是找过你?嗯?你问过老子了吗?!你替我做了决定?!你凭什么?!”
他居然……什么都知道了?可我从来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啊。
他猛地抬手,我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以为他要打我。
那只大手却重重地拍在了床头柜上“砰……”的一声。
“我就一愣神的功夫,你居然连孩子都给人生了,就这么不给机会的吗?”
“你干嘛呀……”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开始胡搅蛮缠。
“我男人死了!刚生完孩子没俩月!我娘眼睛快哭瞎了!”
“村里几十口子等着我找饭吃!我他妈不想安安稳稳守着孩子老娘过日子?”
“也是我嘴贱,耳根子软!我没那个命!我不咬着牙硬挺着,我们娘仨就得喝西北风!”
“燕子村建筑队就得散了!那是我爹和我男人半辈子的心血!”
他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我也看不清,我只想在他面前把我的委屈,都说给他听。
“你当我乐意让你看见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埋汰样儿?”
“乐意让你知道我现在就是个泼妇,是个为了要钱能豁出脸骂街的寡妇?!”
“陆明远,你看清楚了!这他妈才是我!早就不是你稀罕的那个薛桂花了!我早就……”
我说不下去了,只剩压抑不住的呜咽。
黑暗里,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雕像。
方才那股逼人的怒气,似乎在我歇斯底里的胡搅蛮缠中,一点点消散了。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久到,我都不知道我需不需要接着再嗷一嗓子,继续搅合下去。
黑暗中,传来他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里,裹着千言万语说不尽的疲惫和心酸……
还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怜惜。
“听着,薛桂花。我会在燕山县待两个月。”他顿了顿。
“这段时间,你想清楚。”
“第一,两个月后,跟我走。我会带上你,还有你的孩子和家人。”
他下巴朝我点来“离开这里,我会带你进我陆家的门,照顾你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