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宣旨的同一时刻,林宅的大门被敲响了。
李管事一早就在门房里候着,听见敲门声立刻迎了出去。
来的是礼部的官员,身后跟着内侍和仪仗,吹吹打打从巷口进来,引得邻里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严嬷嬷站在院子里,脸色平静地吩咐丫鬟们准备接旨。王嬷嬷带着两个人把香案抬到正堂中央,铺上黄绸,点燃檀香。
青罗在屋里,丫鬟替她挽好最后一缕头,她站起身,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听见前院的锣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口紧。
严嬷嬷迎上来,低声道:“姑娘,都准备好了。您只管跪着听旨,剩下的有老奴。”
青罗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香案前三尺处站定,然后跪下。
大门开了,礼部官员捧着圣旨进来,身后跟着内侍。那官员站在香案前,展开圣旨,开始念那些文辞。
“……忠顺伯之女林氏,贞静柔嘉,礼教夙娴……册为永王正妃……”
青罗跪着,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一小块地面。她的裙摆铺在地上,淡青色的布料,边缘绣着兰花。
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圣旨合上。
青罗叩,一下,两下,三下:“谢陛下隆恩。”
然后起身退到一旁。
李管事上前,接过圣旨,恭敬地捧进里间去供奉。内侍笑着道喜,李管事递上红封,礼部官员和仪仗退了出去。
青罗仍站在香案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烟气盘旋上升,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严嬷嬷走过来,低声道:“姑娘,回屋歇着吧!剩下的事老奴来处置。”
青罗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她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
如今,她真的要在这里成亲了!
那桩旧案至今掀不开一角,军械案用太子的命压下去了。若夏明远是冤枉的,皇帝会让人掀吗?
她想起了太子,不是同情他,他奸污了那么多可怜的女子,罪有应得!只是不知,皇帝下旨杀儿子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她的归途为何会变得越来越渺茫?好似比刚开始更模糊了。
若是……谢庆遥不把她带回京城,她不知道有这个归去的希望,她会认命地赚钱,然后带着夏含章他们快活地过日子。
远离朝堂,远离这些巨大的漩涡,也远离纪怀廉。
她的心头有些酸涩,舍得吗?
若是从来没有见过,那便不会有牵绊,也无谓舍不舍得!
未来的路还很长,成亲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而已!
傍晚的时候,消息已传遍了京城。
十八个世家子弟在金京酒楼包了整层,喝得酩酊大醉。
姚文安举着酒杯,脸已经红到脖子根,嘴里喊着“教练要嫁给王爷了”。剩下十七个跟着起哄,杯子碰得叮当响。
有人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旁边的人捂住。那些太原的事不能说,但他们高兴是真的。于是便成了这样——
“教练弹弓打得是真准!”
“对对对,弹弓!那叫一个准!”
“我亲眼见的,树上那么小的鸟,一弹就下来!”
“还有那个……那个……”
有人差点说漏嘴,被旁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
“喝你的酒!”又是一阵碰杯。
陈栩醉得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旁边的人凑过去听,隐约听见“北斗星君”“破庙”之类的,吓得赶紧把他嘴捂住。
“醉了醉了,抬走抬走!”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人往外抬。
消息传到宣州康王府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了。
康王纪怀礼正在书房里看书,长史季松瑜进来,把一份抄报放在案上。
“王爷,京城来的消息。永王殿下以赈灾之功换了一道赐婚的旨意。”
康王放下书,拿起那份抄报看了一遍。然后搁下,淡淡一笑:“老六倒是好福气。”
季松瑜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福气?太子已死,储位空悬,身为嫡子却用赈灾之功求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无论历经多少事,骨子里终究还是荒唐的。
康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