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放亮,营地经过一夜休整,哀戚与疲惫之气却更浓。主帐方向,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辰时末,甲一铁青着脸从主帐走出,步伐沉重。
他径直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那里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曹宁副将戴弓岭、北衙禁军校尉黄拱、王府新到的护卫统领向勉。
甲一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嘶哑而沉痛:“诸位,殿下……昨夜伤情几度反复,呕血不止,至今未醒。贺军医已竭尽全力,然……殿下昏迷前,曾断续留下口谕。”
众人神色一凛,屏息倾听。
“第一,”甲一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射向太医署帐篷方向,“殿下口谕:即刻请林太医令至主帐旁静室暂歇,未得殿下苏醒明令,不得擅离,亦不得与外人接触!”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是扣押太医令?
甲一继续道:“第二,殿下感念沈如寂沈先生千里来投之仁心,请沈先生移至主帐左近营帐暂居,以便随时讨教医术,共克时艰。”
这话说得客气,但“请”、“暂居”几个词,甲一以冷硬的语气说出,谁都听出了软禁监视之意。
“第三,”甲一提高声调,让更远处竖着耳朵的兵士也能听清,“昨夜刺客,遗落重要信物!殿下严令: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将刺客信物、俘虏供词、营地战报、及太医用药等,一并密奏陛下!此非寻常匪患,乃有人欲乱山西、害皇子、毁赈灾国策之滔天阴谋!请朝廷,彻查!”
“哗——”人群终于压抑不住,爆出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刺客有信物?直指阴谋?还要八百里加急上达天听?
甲一最后看向戴弓岭与向勉:“曹将军仍需静养,营地防务,暂由向勉统领接管,墨卫及王府护卫协同,太原卫各部配合。即日起,营地内外戒严,许进不许出!没有殿下手令或甲某亲口允许,任何人不得传递消息,违者——以通敌论处!”
“领命!”向勉抱拳,他带来的墨卫与王府护卫立刻散开,接管了各处要害。
沈如寂的反应很平静。从容地收拾了药箱,对面露担忧的萧夜安抚地笑了笑,便在两名星卫的陪同下,走向指定的小帐。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无人得见。
不久,林济春亦被请入指定的营帐,四周守卫森严。
巳时,林济春所在的营帐内。
帐帘垂下,光线略显昏暗。
林济春面色不悦地坐在案后,甲一肃立一旁,面前站着潞安府的刘郎中、孙大夫,以及太原府的方郎中、许郎中。
四人神色凝重,案上摊开的正是林济春先后开出的两张药方。
甲一沉声道:“林太医,殿下用药关乎生死,不敢有丝毫含糊。今请四位先生与太医令当面辩证,只为求个稳妥明白,绝无他意。”
话虽客气,气氛却紧绷如弦。
刘郎中率先拱手:“太医令第一张方,老朽与孙兄细究,觉三七用量略重,于失血过多之体,恐有引动血行之险。不知太医令当时作何考量?”
林济春面色微沉,捻须道:“殿下伤处瘀血内停,若不清除,后患无穷。三七用量乃权衡之举,佐以黄芪、当归固本,当可无虞。”
孙大夫接话:“话虽如此,但殿下伤后脾胃必弱,如此活血,是否应更佐强健脾胃之药?方中白术、茯苓之量,似不足以完全制衡。”
林济春眼神一闪:“后续调理,自会增补。”
此时,方郎中上前一步,拿起第二张方,指着“乳香,三钱”处,语气恭敬却坚定:“太医令这第二张方,大补气血,兼清余毒,思虑周全。
然,晚生有一处不明,斗胆请教——此乳香三钱之量,用于殿下如今之症,是否过于峻猛?晚生家传有云,此药内服,最伤胃气,体虚者尤当慎之又慎,通常不过一钱至钱半。”
许郎中亦附和:“方兄所言甚是。且此方中白术、茯苓,虽有健脾之意,但恐难完全化解三钱乳香之燥烈。殿下若脾胃受损,药食难进,纵有前方大补之药,亦如无根之木啊。”
林济春的额头隐隐渗出细汗。
他强自镇定:“乳香乃生肌敛疮要药,殿下伤口反复,不用此峻药,难以收敛。用量虽稍重,但正为起沉疴、挽危澜。本官行医数十载,自有分寸。”
方郎中却紧追不舍,翻开随身带来的几本陈旧医书手抄本,指着一处记载:“太医令请看,晚生先祖手札有载,昔年诊治一类似重伤失血军汉,用乳香一钱半,已见恶心厌食之象,减量并加生姜、砂仁方解。先祖批注:‘此药猛如虎,虚人慎用,过则伐胃损本,悔之晚矣。’”
刘、孙二老在一旁也微微点头,显然认同此说。
四位医者,从不同角度,以实际病例,将林济春方中那隐藏极深的杀机,一层层剥开,摆在明面上辩论。
他们言辞恭敬,却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济春的脸色渐渐苍白。
他未曾想到永王竟会从别处请了四位医者来校对他开的方子,且其中还有内症圣手。
他开方时的那点微妙算计,自认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这偏远军营,竟有医者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要害,并且联合起来与他当面辩证!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心慌。永王的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甲一将林济春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适时开口道:“诸位先生所言皆有道理。太医令经验丰富,或另有深意。今日辩证,只为集思广益,确保殿下用药万无一失。这些见解,都会详细记录在案。”
他挥挥手,“有劳四位先生,请先回吧。”
四人行礼退下。帐内只剩甲一与林济春。
甲一看着额角汗湿的林济春,缓缓道:“太医令勿怪。殿下安危,不得不慎。还请太医令在此静心思索,若有任何用药上的新得,或想起任何需要补充说明之处,随时可唤守卫通传。”
说完,微微一礼,也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将林济春一个人留在寂静与恐慌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而网绳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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