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营地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中。
纪怀廉在墨二、墨三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回主帐。
帐内,甲二正和衣躺在临时铺设的床榻上,佯装成“重伤昏睡”的永王殿下,闻声立刻起身,无声行礼后,迅退回了自己的帐中养伤。
纪怀廉重新躺回床榻,贺军医已候在一旁,低声禀报了昨夜的病情——伤口崩裂,出血,短暂高热,经施针用药后勉强稳住,但脉象虚浮紊乱,情况仍危。
卯时末,天色渐亮,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
太医令林济春再次来到了主帐外,要求入内亲自为永王诊脉。
这一次,甲一没有像昨日那般强硬阻拦,只是坚持必须由自己亲自陪同,且只允许林济春一人入内。林济春权衡片刻,勉强同意。
帐内光线昏暗,药味浓郁。一道素色屏风依旧立在床榻前。
甲一引着林济春在屏风外的矮凳坐下,贺军医从屏风后转出,面色“憔悴”,声音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和“惊魂未定”的微颤:“太医令,殿下……殿下昨夜戌时三刻,伤口突然迸裂出血,血流不止,伴有高热惊厥……下官,下官用尽了法子,施针止血,辅以汤药,直至子时过后,血势方缓,高热稍退,然殿下至今未醒,脉象……脉象浮数无力,气血两亏,邪毒内陷之象未除……”
贺军医一边说,一边将一份墨迹尚新的脉案双手呈给林济春。
脉案上详细记录了昨夜危急时刻的脉象变化、症状表现及所施针药。
林济春接过脉案,就着帐内昏暗的灯火,凝神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反复看了几遍,又隔着屏风,仔细询问了“出血量”、“血色”、“高热”、“惊厥表现”等细节,贺军医皆一一“如实”回答,细节详实,毫无破绽。
良久,林济春才放下脉案,闭目沉思。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林济春终于睁开眼,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早已铺好的纸上,缓缓写下新的药方。
他写得很慢,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用量更是反复推敲。
写罢,他搁下笔,将药方递给贺军医:“按此方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次。先服两剂,观察变化。此方重在固本培元,收敛止血,兼清余毒。切记,药材务必道地,煎煮火候需准。”
贺军医双手接过,恭敬应道:“是,下官谨记。”
药方到手,甲一立刻上前,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太医令辛苦了,殿下需要静养,还请太医令帐外歇息。”
几乎是半请半送地将林济春请出了主帐。
林济春脸色不悦,却也没再坚持,拂袖而去。
甲一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新药方,眼神凝重。
他没有耽搁,先是亲自去了一趟潞安府两位医者暂居的小帐。
刘郎中和孙大夫就着晨光仔细研读,反复商议,最终都认为此方“颇为对症,实乃良方”。两人甚至对其中几味药的巧妙搭配赞不绝口。
甲一心中稍定,又悄然转向营地另一侧更为隐蔽的帐篷——太原府的两位医者,方郎中和许郎中,已于昨夜子时被秘密接入。
方郎中虽只四十余岁,却是太原府内有名的内症圣手,家学渊源深厚。
方郎中和许郎中同样仔细看了药方。许郎中捋须点头:“此方确是大手笔,扶正祛邪,考虑周全。”
然而,一旁的方郎中却盯着药方上某一处,眉头微锁,久久不语,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那味药名,神色间露出几分迟疑。
甲一察言观色,沉声问道:“方先生,可是此方有不妥?事关殿下生死,即便只有半分疑虑,也请务必直言!”
方郎中抬头,见甲一面色凝重,目光如炬,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伸手指向“乳香”二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将军请看此药——乳香。外用可消肿生肌、止痛,为金疮要药;内服则能活血行气止痛,常用于瘀血阻滞之症。其药效显着,尤其于促进外伤愈合,确有奇功。”
他话锋一转,指尖重重地点在“三钱”这个用量上:“然,药性峻猛燥烈,内服对脾胃刺激极大,易致恶心、呕吐、腹痛,久服或用量稍过,必损脾胃之气,耗伤津液。寻常体健之人,内服用量多在一钱至钱半之间,且必佐以健脾和胃之品,如方中本有的白术、茯苓,并需密切观察反应。”
方郎中深吸一口气,眼中忧虑更甚:“而按方才贺军医所呈脉案,殿下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邪毒内陷,此等境况下,脾胃必然极度虚弱,运化之力几近于无。此时用乳香,且一剂便用到三钱之重!
“虽可借其峻猛之力,强行活血,或能令伤口表面加愈合,但其燥烈之性,必将严重戕伐本就脆弱的脾胃。
“脾胃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胃一伤,则饮食难进,汤药难化,纵有大补之药,亦无法吸收运化以生成气血。此非但不能补益,反会加消耗本已亏虚的元气。
“长此以往,必致气血生化无源,元气日益衰败。表面或见伤口收敛,实则内里已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至元气耗竭,油尽灯枯!”
许郎中在旁听得冷汗涔涔,连忙再次细看,颤声道:“方郎中所言极是!乳香此药,我等平时内服慎之又慎,多用于外用。三钱内服……对于重伤虚极之人,这……这简直是虎狼之药!方才我竟未深究此节!此药在此方中,看似对症,实则是……蜜糖裹砒霜啊!”
甲一死死盯着药方上“乳香,三钱”那几个字,眼神冰冷刺骨,握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好一个林济春!竟将如此阴损的杀招,隐藏在一堆补益药物之中,若非方郎中家学渊源、心细如,且对药材性情了解至深,几乎就要被他瞒天过海!
“多谢二位先生直言!”甲一强压心中翻涌的杀意,郑重抱拳,“今日之言,关乎重大,还请二位务必守口如瓶。”
方、许二人连忙肃然应诺:“将军放心,我等明白。”
甲一将药方仔细收好,转身大步流星返回主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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