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兄长动了?真?怒,吕释之也收敛了?敷衍之色,“阿兄息怒。我岂会如此不智?方才不过?是安抚他们罢了?。冯唐此举,牵涉太广,他们心中惶恐,来寻个商议,我总不好闭门不见。但我已明言,绝不会公然与陛下新政作?对。”
“安抚?商议?”吕泽逼近一步,“你拿什么安抚?又商议出个什么章程?我告诉你,吕释之,如今坐在未央宫里的,是你我的亲外甥女!她能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压服群臣,靠的不是舅舅们的帮衬,是她自己的手?段和陛下的遗志!你当她是依赖母族的女子?”
吕释之被兄长的气势所慑,脸色微白,“阿兄,陛下自然是英明。可冯唐那套,太过?激进,得?罪的是满朝文武、天?下豪强。陛下年轻气盛,恐被此人鼓动,万一激出事端……”
“激出事端?”吕泽冷笑,打断他的话,“你是怕陛下的刀,砍到你们这些人身上吧?释之,你看不清形势吗?这个时候,谁挡在前面,谁就?是儆猴的鸡!吕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你若自以为?能跟陛下打擂台,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太后,就?是陛下!”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吕释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吕泽看着他,语气稍稍缓和,“太后让我带话给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建成侯,享你的富贵。朝堂上的风浪,吕家的人,不准掺和,更不准领头去对抗新政。若有人借着吕家的名头行事,或觉得?能从你这里得?到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一个兄长,陛下也不介意少一个舅舅。吕家的侯爵,不缺人继承。”
最后这句,彻底击溃了?吕释之心底那点侥幸。他额角渗出冷汗,“阿兄,我断不会做糊涂事。”
吕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释之,我们吕家能有今天?,是机缘,也是险峰。站得?越高,越要谨言慎行,越要看清谁才是根本。那些蝇营狗苟的旧账,该断就?断,该补就?补。别因?小失大,把整个吕家拖进泥潭。”
有太后在,皇帝不可能对吕家做什么,但要是吕释之非要作?死?,就?另说了?。
昭武元年春,惊蛰刚过?。
长安东郊,藉田之礼的场地早已布置停当。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亲耕,意义非同寻常。
太常、大司农等衙署早早忙碌起来,平整土地,备好装饰华丽的耒耜和精选的种粮,划定?百官观礼区域,调拨期门军维持秩序。
当天?的情景却让所有准备大礼的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的宏大仪仗。刘昭只带了?必要的随从和护卫,车驾简素,甚至比去年她代父藉田那次,隆重不了?太多。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绨袍,头戴远游冠,并无过?多佩饰。
更让太常叔孙通额头冒汗的是,皇帝带来的礼器,并非那柄装饰着金银玉饰,专用于礼仪的天?子耒,而是一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刃却保养得?极好的普通曲辕犁。
“陛下,这……礼制……”叔孙通硬着头皮上前,小声提醒。
刘昭正活动着手?腕,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常,礼之本,在敬天?、重农、劝民。朕执此犁,能深耕一寸,便胜那礼器摆设百倍。今日藉田,朕要耕的,是实实在在的地,播下能发芽的种。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百姓用曲辕犁都快十来年了?,怎么到她还得?用耒,这也太过?时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安排来辅助天?子,实则多半是做样子的老?农和牛官,以及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的百姓,又道:“让那些老?农近前些,朕有话问他们。观礼百官,也不必拘泥位次,可近前观看,但不得?喧哗扰了?农时。”
叔孙通依旨将几位老?农引至近前。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手?指骨节粗大,拘谨地搓着衣角。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
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