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释之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容比在座众人都要沉静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慌什么?”吕释之扫视众人,“冯唐不过?一介骤起之臣,陛下给他权柄,让他筹划,不等于立刻就?能推行。这朝堂,还不是他冯唐说了?算。”
“可陛下那态度……”灌强急道,“听?闻在温室殿,当着陆贾、张苍的面,陛下对冯唐是激赏不已,称之为?大器晚成、锥处囊中,甚至说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摆明了?是要用他这把刀,来割咱们的肉啊!”
“陛下雄心,欲成昭武盛世,整顿财政吏治,也在情理之中。”吕释之的语气依然平稳,“冯唐所奏,有些确为?积弊,陛下心动,不奇。奇的是,此人蛰伏六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份奏疏,绝非一时兴起,怕是琢磨了?多年,就?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此人,是狠角色。对自己狠,能忍六年寂寞。对事也狠,这奏疏里的条陈,哪一条推行下去,不得?罪一片人?”
周逵皱眉,“吕公的意思是,此人不畏死?,难用常法对付?”
“对付?”吕释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为?何要急着对付?陛下初登基,正在兴头上,此时谁跳出来反对冯唐,谁就?是反对陛下。这顶帽子,你们谁戴得?起?”
众人一噎。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折腾?等他真?把细则弄出来,推行下去,咱们可就?……”
吕释之微微摇头:“革新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冯唐纵有大才,三个月内拿出可行细则已属不易,若要推行全?国,更是难上加难。审计曹人员从何而来?精通算学、律法又清廉敢为?之人,天?下有多少?实地抽核,耗时耗力,州县众多,他能查得?过?来几处?漕运直达,涉及河道整修、仓储改建、沿途势力重新划分,是银子堆出来的,国库现在拿得?出这笔钱么?清丈田亩、合并杂税,更是要触动地方豪强,他们能乖乖就?范?”
他分析下来,众人的脸色稍缓。
“陛下的决心固然重要,但做事的是人,花钱的是国库,面对的是天下官吏豪强。”
吕释之觉得?这事就?办不成,“冯唐的筹划,理想甚高,然落到实处,必有无数窒碍。我等此刻若群起攻之,反落了?下乘,显得?只顾私利,不识大体?。”
“那依吕公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灌强追问。
吕释之沉吟片刻,“沉住气,不要公然反对冯唐和革新之议,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示理解陛下苦心,期待革除积弊。甚至,家中若有通晓钱谷、算学的子侄门客,不妨举荐给冯唐的筹划曹。”
众人一愣,周逵迟疑道:“这是……往他那里掺沙子?”
“是送人手?,也是看风向。”
吕释之道,“既能了?解他具体?如何动作?,必要时,也未尝不能施加影响。哪些条款最严苛,也能心中有数。”
他声音压低了?些:“冯唐此人,陛下如今看重,动他不得?。但他要做事,离不开各部?配合,离不开地方执行。他拟定?的条陈若太理想,不合实务,推行起来处处碰壁,久而久之,陛下自然会看到其中的难处。届时,或许无须我等多言,事情自会缓和。若他真?能排除万难,动了?根本……”
吕释之没?有说下去,那意味着,冯唐触及的将不再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根基,到时,恐怕就?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坐在这里商量了?。
陛下还是太年轻。
“总之,眼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冯唐想当捅破窗户纸的锥子,我们就?先看看,这锥子有多硬,又能捅破几层纸。”
吕释之最后道,“别忘了?,这长安城里,着急的不止我们。九卿各府,地方大员,谁家没?点经不起细查的账目?且让他们先动吧。”
——
密议的众人刚走到前院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吕泽撞了?个正着。
吕泽身披一件深色大氅,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军营归来,他目光如电,扫过?灌强、周逵等人略显仓促行礼的面孔,又掠过?他们身后灯火犹亮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勋贵们心里俱是一咯噔。
建成侯吕释之虽也是外戚重臣,但论权势、威望、与皇帝的亲疏乃至在军中的根基,都远不如这位大哥。
吕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不见,吕释之脸上挤出笑凑过?来,“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吕泽径直走入室内,浓眉紧锁,盯着弟弟,“我若通传,还看得?到灌家小子、周家老?儿他们从你这里出去?”
吕释之笑容微僵,“大哥说笑了?,不过?是些旧友过?来喝茶叙旧……”
“喝茶叙旧?”吕泽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青砖上,“灌家的、周家的、还有那几个食邑卡在漕运关口的,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聚到你这里来品茗?”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多人对饮的茶具,又落在弟弟略显紧绷的脸上。
吕释之干笑一声:“都是些旧相识,正好路过?……”
“路过??”吕泽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释之!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陛下是聋子?冯唐的任命诏书墨迹未干,这些被戳到痛处的人就?急吼吼钻进你建成侯府!你想干什么?替他们遮风挡雨,还是想当这勋贵们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