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所及,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是蟠龙金柱上盘旋的威严,是两侧肃立的文武官员如林的笏板。
檀香的气息浓郁得让人有些眩晕,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皇家特有的熏香味道。
她在御阶前再次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柳望舒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眼帘。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算计的…像无数细针,刺在厚重的翟衣上。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黄绫诏书,开始宣读册文。
文辞骈俪,多是褒扬柳氏忠贞、公主贤德,愿此姻盟永固边疆之类的套话。
柳望舒静静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在空中飘荡,最后都落成两个字和亲。
“…特封为遗辉公主,赐嫁阿史那部可汗,永结盟好,以安北疆…”
内侍捧来金册宝印,跪献御前。皇帝亲手接过,却没有立即赐下,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短暂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殿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柳望舒的心微微提起。
“柳望舒。”皇帝忽然唤她的名字,而非封号。
“臣女在。”
“抬头。”
她缓缓抬起脸,第一次直视天颜。皇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此去塞北,路途遥远,风俗迥异。”皇帝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你既受封公主,便代表大唐颜面。当谨言慎行,敦睦亲族,使胡汉一家,兵戈永息。”
“臣女谨遵圣谕。”
皇帝似乎满意了,将金册宝印交给内侍。内侍躬身接过,转呈柳望舒。她双手高举过顶,接下这份沉重的册封。
金册是纯金打造,不过巴掌大小,却重得压手。上面镌刻着她的新名字、新身份,从此柳家二小姐柳望舒已“死”,活着的是遗辉公主。
“谢陛下隆恩。”
她再次跪拜,额头触地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迅洇入金砖的缝隙,消失不见。没有人看见。
册封礼成后便启程赴阿史那部,按例该有赐宴。但因是“假公主”,便无宴席。
她只带了几件自己的东西母亲给的玉簪,姐姐绣的鸳鸯帕,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诗经》。
车帘落下,隔开长安最后的风景。
喜庆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向北而行。
柳望舒端坐车中,背脊挺直。
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行渐远的城墙,忽然想起《诗经》中的句子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此去经年,归期何在?
车马辘辘,驶向未知的北方。风吹起车帘,仿佛要卷来塞外粗粝的风沙气息。柳望舒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明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做出选择。遗辉公主的使命,开始了。
车外,护送将军的声音洪亮响起“启程——!”
马蹄踏起尘土,长安在身后渐成回忆,而塞北的风,正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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