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随风飘荡,天色由暗青转为明亮,远处的宫灯在晨光中渐次熄灭。
凌惊鸿立于窗前,掌心紧握一块玉珏,手心滚烫,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她未唤人服侍,独自将外袍一件件穿好,系带、扣扣、束腰,动作利落而熟练,似已重复千百遍。窗外宫灯尚亮,一盏接一盏,映得地面如同撒满了星子。再过几个时辰,大臣们便要入宫,礼乐将起,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她转身走出房门时,天已大亮,阳光洒在长街上,却因乌云偶尔遮蔽,平添几分压抑。风也停了,连檐角的铃铛都寂然无声。禁军分列长街两侧,执兵而立,身披铠甲,冷光微闪。礼官立于台阶之下,高声唱报:“吉时——将至——”
凌惊鸿踏上台阶,步履不疾不徐。她知道周玄夜已在更衣,龙袍加身,手执玉玺,只待最后一声鼓响。巴图鲁伫立西台,身披北狄毛氅,双手交叠身前,神情肃穆。无人言语,亦无人走动,整座皇宫静得如同时间凝滞,唯等那决定命运的一刻降临。
第一声鼓响划破寂静,原本明亮的天空骤然暗沉,浮现出一轮血月。它并非缓缓升起,而是瞬间悬于天心,红中泛紫,边缘模糊,宛如干涸已久的血痕。人群顿时骚动,有人跪地喃喃“妖星现世”,有人欲逃,却被禁军拦下。
凌惊鸿抬头望了一眼,既未退避,也未蹙眉。她在东台站定,右手习惯性按向腰间——那是她平日藏银针的位置,今日却空无一物。
鼓声继续响起,第二声,第三声。
周玄夜自侧殿缓步而出,手持传国玉玺,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串珠冠。他一步步登阶而上,步伐沉稳,全然不像刚经历战事之人。每踏一步,脚下的石阶便微微震颤,仿佛整座祭坛都在回应他的脚步。
当他行至第七级台阶时,玉玺忽然出一声轻响。
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紧接着,九尊青铜鼎自祭坛四角缓缓升起,悬于半空,鼎口朝天,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似有活物在其间游走。周玄夜驻足,低头凝视手中玉玺——它正泛出金光,与九鼎遥相呼应。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并非剧烈摇晃,而是一种绵延不断的颤动,如同大地在呼吸。香炉倾倒,烛火歪斜,有礼官欲上前扶正,却被身旁之人猛然拉住:“莫动!此乃仪式之兆!”
金雨随之而落。
并非自天而降,而是从鼎口中飞出。九道金色光点自鼎中飘散,汇聚成一片细密如雨的光尘,洒落在台阶、祭坛与人群头顶。被触及者并无损伤,反而感到一股暖意流遍全身。有人伸手承接,看着光点在掌心悄然消散。
凌惊鸿闭上双眼。
望气之术不可轻用,耗神伤目,用之过度会致鼻血不止。但她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玉珏——它依旧滚烫,仿佛与某种存在产生了感应。
她睁开眼。
只见周玄夜身上腾起一道金气,自足底直冲头顶,化作一条盘旋升腾的金龙。龙头昂扬,龙爪舒展,鳞甲分明,通体透出帝王气象。这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可见的气运显化。
她将目光转向巴图鲁。
那人依旧静立不动,但他头顶的空气却在扭曲翻涌。黑气蒸腾,逐渐凝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轮廓,尾羽如火焰般垂落。金龙与黑凤在空中相遇,并未争斗,反而彼此缠绕,尾相衔,竟形成一幅龙凤呈祥之象。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不该是北狄君主应有的命格。龙凤呈祥乃中原祥瑞之兆,象征天下归一、盛世太平。一个外族领,怎会显现如此天象?
可眼前的景象确凿无疑。
她张口欲言,喉咙却干涩刺痛。血月之光太过强烈,刺得双目酸胀,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她只能站着,看着,将一切默默记下。
金雨渐渐止息。
鼎身上的纹路仍在游动,如同蝌蚪游弋水中。她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迹:“九鼎藏命,一统为证”。
那三字一闪即逝。
人群陆续退场。礼官低声催促,禁军有序引导大臣离去,动作整齐,无人敢回头多看一眼。这不像是庆典结束,倒像是集体逃离灾厄。
唯有他们三人未动。
周玄夜立于最高处,玉玺仍在手中,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巴图鲁自西台走下,靴底踏在石板上出沉闷回响,最终停在祭坛中央。凌惊鸿既未上前,也未后退,只是静静伫立,扫视二人,而后再次望向九鼎。
鼎壁上的文字仍在缓缓游移,度减慢,却仍未消失。
她抬起手,指向中间那尊鼎。
“鼎上有字。”她说,“像蝌蚪在游。”
无人应答。
周玄夜未曾回头,巴图鲁未曾眨眼。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回地面。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天上的血月依旧悬挂,纹丝未动。金雨残留的光点仍在空气中漂浮,如同未烬的余灰。九鼎仍悬于半空,纹路忽明忽暗,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触碰它的人。
凌惊鸿的手仍举着,指尖直指鼎口。
袖口破了一小块,是清晨穿衣时不慎勾到所致。一阵凉风钻入裂口,顺着手臂缓缓爬升。
她没有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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