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旺中午已经在饭桌上嘀咕过两回了:“娘,咱家啥时候也做卤牛肉呀?我看大牛他家都吃了……”
她回到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她不能去林家大宅,她拉不下那个脸。
她扭头,看见丁老三坐在堂屋角落,正在给女儿丁珠编一只小背篓。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穿梭,柔顺得像活物,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而平和。
林文桂看着丈夫,忽然福至心灵。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角,又抿了抿头,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是她提要求时惯有的柔和:
“当家的。”
丁老三抬起头。
“你去里正家买点卤汁回来吧。”林文桂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今晚我给你们做卤牛肉尝尝。”
丁老三愣了愣,本能地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接过妻子递来的陶罐和几文铜钱,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媳妇儿。”他回头,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指,“那些去买卤汁的,都是妇人家。我一个大男人,去找里正娘子……不太好。”
林文桂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飞快地别过脸,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当家的,我昨儿可能受了凉,今日有点咳嗽,吹不得冷风。”她放软了声音,“你帮我走一趟,我自个儿熬点姜汤,汗,看能不能好些……”
她又咳了两声,拿手绢掩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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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三一听,脸上立刻浮起紧张,几步走到她跟前:“媳妇儿,你病了?那你别忙了,快进屋躺着,我去给你熬姜汤!”
“不用不用!”林文桂差点被自己呛着,连忙按住他,“我真没事儿,就是有点咳。你去买卤汁,我自己熬姜汤。大家都说卤牛肉可好吃了,我想给你和孩子们也尝尝……”
丁老三感动了:“……媳妇儿,你真好。”
他接过陶罐,攥得紧紧的:“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我和孩子们。好,我这就去,你快进屋添件衣裳,别冻着。”
临出门,他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对儿女:“旺儿,珠儿,快去帮娘亲生火,好好陪着娘亲!”
丁旺丁珠应声,一个跑去灶房,一个扶着林文桂往屋里走。
林文桂被女儿搀着,脚下有些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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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三是全村唯一一个抱着陶罐、混在一群妇人中间排队买卤汁的男人。
他高大,敦实,在队伍里格外显眼,一张晒成古铜色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
队伍里的婶子嫂子们看见他,先是诧异,随即都笑了起来。
“哎哟,老三!你也来买卤汁?”
“你媳妇儿呢?咋让你一个大男人来?”
丁老三呐呐地答:“她……她有点咳嗽,吹不得风。”
“哟,病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小风寒……”
“那你也得排着,咱们都是先来后到!”一个老婶子故意板脸,随即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得了,你排我前头吧,你家那口子还病着呢,早点买完好回去照顾。”
“不用不用,我排着就行……”
“叫你上你就上,磨叽啥!”
丁老三被几个婶子半推半搡地让到了前头。他更窘了,抱着陶罐站在那里,高大魁梧的身子缩也不是,站也不是,像一株被移植错了地方的老树。
郑秀娘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了。
“老三来了?进来进来,外头冷。”
她接过陶罐,照例舀得满满当当,又细细叮嘱:“这卤汁是头道的,味儿最醇。你回去把牛肉切大块,冷水下锅焯一道,再放进来小火慢炖,半个时辰就入味了。想吃软烂些,就多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