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时,戏台后的树荫下聚了群人。班主搬来张八仙桌,九叔、石坚,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老者围坐着喝茶,谈的是镇上的阴阳调和——哪家坟地犯了冲,哪户宅子漏了气,九叔说两句,石坚就跟着补充,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
“石师傅这几日像是换了个人。”穿蓝布衫的老者捻着胡须笑,“前阵子见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石坚手里转着茶杯,杯沿的茶渍沾了点在笔记本上,他慌忙用指尖抹掉:“以前想岔了,觉得邪术能通天,如今才明白,人间烟火比啥都实在。”
小女孩鬼魂趴在桌角,看贺峻霖和宋亚轩给布兔缝耳朵——刘耀文套中的兔子缺了只耳朵,贺峻霖正用红线把片粉布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扭秧歌的小蛇。“要这样绕线。”石坚突然伸手,捏着贺峻霖的手指转了个圈,红线立刻绕成个漂亮的结。
贺峻霖眼睛一亮:“你会针线活?”
石坚耳朵有点红:“以前缝过符袋。”他拿起另一片布,三两下缝出只圆耳朵,针脚密得像鱼鳞,比贺峻霖的“小蛇”规整多了。
远处传来王源的喊声:“快来!有卖冰酪的!”众人呼啦一下散开,石坚被丁程鑫拽着跑,怀里的布兔颠得直晃,笔记本从兔耳朵里滑出来,被严浩翔眼疾手快接住。
“写啥呢?”严浩翔翻开看,里面除了飞机图,还有几行字:“糯米要陈的才管用,墨斗线得浸雄鸡血,蓝光符加碘伏……贺峻霖的。”最后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用墨点拼的。
石坚抢回笔记本,往怀里塞时,冰酪递到了眼前——是迪丽热巴给的,上面撒了层桂花,甜香混着奶香,凉丝丝的滑进喉咙。小女孩鬼魂凑过来,鼻尖沾了点白花花的冰酪,像粘了颗小雪花,逗得众人直笑。
午后的庙会渐渐散了,戏台在收拾家伙,班主喊九叔:“九叔,明日唱《白蛇传》,来不来捧个场?”
“来!”九叔应着,看石坚正蹲在地上,给小女孩鬼魂画跳房子格子,粉笔是从戏台捡的,画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很。石坚的手指在地上划拉,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个终于放下重担的少年。
回义庄的路上,石坚把布兔抱在怀里,笔记本夹在胳膊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文,是刚才听的《穆桂英挂帅》。九叔走在他身边,突然说:“后日有场法事,去给镇西的老槐树开光,你跟我去。”
石坚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
“真的。”九叔笑了,“你那点本事,总不能只用来折纸飞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像幅慢慢舒展开的画。小女孩鬼魂飘在他们头顶,手里举着石坚折的纸飞机,飞机尾巴沾着片从庙会上捡的金箔,在余晖里闪着光,飞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义庄的灯亮起来时,石坚在笔记本上新写了一行字:“明日学画平安符,给布兔贴一张。”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咒,像个咧着嘴笑的小人。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字上,温柔得像谁在轻轻哼着歌。
夜露降下时,义庄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风过老槐树的簌簌声。石坚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花偶尔“噼啪”爆开一点。
他盘腿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怀里抱着布兔,膝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摆着九叔下午悄悄给他的一小碟朱砂、一支秃了半截的毛笔,还有几张裁得方正的黄纸。这些都是义庄库里最普通的家伙什,没有他以前偷偷用的那些用阴晦之物炮制过的“精品”来得邪气凛然,却莫名让他觉得手心烫。
画符,他太熟悉了。曾经,他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最繁复、最阴损的咒文,每一笔都带着攫取、掌控、乃至毁灭的欲望。那是师父教的,是黑暗中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强大”的东西。
可现在,九叔说,画“平安符”。
平安。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几乎有些拗口。
他提起笔,笔尖蘸饱了鲜红的朱砂。手很稳——多年练习的结果。但当笔尖即将触到黄纸的刹那,他停住了。
画什么?记忆中那些扭曲、狰狞、带着钩刺的符文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却都与“平安”二字格格不入。他想起下午戏台楹联上“道破世途千象”那几个烫金字,想起九叔书页上工整的批注,想起贺峻霖缝兔子耳朵时那种专注却笨拙的神情,想起冰酪上那层甜甜的桂花,想起自己下午在地上画跳房子格子时,粉笔划过土地那粗糙又实在的触感……
笔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最终,他落笔了。
没有复杂的云纹,没有诡谲的篆字。他先是画了一个圈,圆得并不十分规整,像贺峻霖下午缝的那个歪扭的结。然后在圈里,画了一只兔子——当然,画得不像,耳朵一长一短,身体像个毛球。但他画得很仔细,给兔子点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像布兔那对黑纽扣。接着,他在兔子旁边,画了一本书,书页是张开的,里面……他犹豫了一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最后,在纸飞机后面,他添了几笔,算是……翅膀扇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