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叔抬眼,目光温和却审慎,先落在何坚身上,随后缓缓移向他身后的高寒,细细打量两眼,确认无异常、无尾随。
“何坚?”老人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轻声确认身份。
“是我。”何坚语气低沉稳妥,直白说明来意,“老钟叔,借您后院暂歇片刻,藏一件要紧物件。”
老钟叔深谙乱世隐秘行事的规矩,听闻来意,没有多余追问、没有好奇打探,不问身份、不问物件、不问缘由,只是默默侧身抬手,将两人稳妥让进门内,随即轻轻合上木门,彻底隔绝巷外视线与声响。
钟表铺门面狭小紧凑,陈设简单却规整有序。柜台之内、货架之上,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待修钟表。老式座钟、精致怀表、寻常闹钟错落摆放,每一块钟表的指针都定格在截然不同的时刻。
静止的指针、停摆的机芯,让这间小小的铺子仿若一座凝固时光的微型博物馆,安静、陈旧、疏离于外界的纷乱战火。
店铺后院比前屋更为狭小,空间局促紧凑。一方青石水缸静静立在墙角,几盆花草随意摆放,枝叶半枯,在暮色里透着萧瑟。地面青砖铺就,历经常年潮湿浸润,砖缝间钻出细密青苔,触感湿滑,空气里满是老旧木器与金属机芯的清冷气息。
何坚径直走向墙角,在一块色泽略浅、边缘微松的青砖前蹲下身。
他指尖扣住砖缝,微微力,稳稳将整块青砖徒手扳开。砖下是一方浅浅的泥洞,洞内泥土湿润松软,正中央稳稳嵌着一只老旧铁皮盒,锈迹轻微,密封性极好。
他抬手取出铁皮盒,轻轻掀开盒盖,内部空空如也,干净整洁,恰好可以收纳秘物。
何坚随即将筐底的油布包取出,稳稳放入铁皮盒中,仔细摆正位置,随后扣紧盒盖,将铁皮盒轻轻放回泥洞原位。
动作细致稳妥,每一步都毫无偏差。他抬手将青砖原样压回,严丝合缝,完美复原墙面样貌,看不出丝毫撬动痕迹。最后从旁抓了一把细碎沙土,均匀撒在砖缝之上,遮盖所有细微破绽,彻底抹去人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神色松弛。
“妥了。”
高寒一直蹲在旁边,全程凝神注视,将青砖位置、洞口深浅、铁皮盒样貌、遮掩手法一一牢牢记在心底,每一处细节都熟记于心。
她抬眼看向何坚,轻声问,语气带着审慎:“这里安全吗?有人会找到这里来吗?”
何坚垂眸看向地面青砖,语气笃定沉稳,透着十足底气。
“除了我、老钟叔,还有他早已牺牲的儿子,没人知道这个藏洞的存在。”
他转头看向高寒,语气郑重补充:“只要我们行事稳妥、不露半点馅,这个秘密,能一直藏下去,绝对安全。”
话音落下的片刻,天色彻底沉入漆黑。
虹口公园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灯光穿透夜色,洒落路面。无数飞蛾围着灯芯盘旋飞舞,反反复复,不知疲倦,为沉寂的夜色添了几分细碎动静。
何坚驻足,与老钟叔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极快,内容隐秘,皆是托付看守、谨防排查的叮嘱。
简短交代完毕,他转身带着高寒从铺子侧门悄然离开,拐进另一条幽深小巷,稳步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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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的路灯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
欧阳剑平立在一辆人力车旁,身姿挺拔,神色淡然,静静等候。夜色浸染她的衣袂,周身气场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她目光淡淡扫过走近的何坚,眼神带着无声问询。
何坚微微颔,动作幅度极小,隐晦示意一切顺利、秘物稳妥藏好。
欧阳剑平了然,转头抬手,利落付给车夫车资,随即侧身抬手,示意高寒上车落座。
高寒迈步上前,弯腰坐进人力车车厢,身形稳稳落座。
“先暂时撤离休整。”欧阳剑平站在车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我们还有一处地方必须去。”
高寒抬眸,眼底带着疑惑,轻声问:“去哪儿?”
欧阳剑平抬眼望向远处法租界的沉沉夜色,眸光深邃冷冽,缓缓道出目的地与今晚的核心任务。
“川岛芳子的私人住所。”
她语平稳,条理清晰,逐一告知关键信息:“李智博已经打探到确切消息,川岛芳子今晚在法租界参与一场私密牌局,到场皆是日方核心人脉。”
“我们必须借机探查清楚,核实一件最关键的事——土肥原从日本秘密运来的那件重磅秘物,此刻究竟落在川岛芳子手中,还是依旧由山田弘亲自掌控。”
这句话落下,今晚的暗流博弈彻底清晰。
人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出细碎的滚动声响。
高寒静坐车厢之中,抬头望向窗外。浓稠夜色将街道两侧的楼宇、院墙尽数压成深灰色阴影,整座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杀机、处处暗棋。
她抬手伸入衣袋,掌心空空,那块滚烫的黑石已然不在。
可那数日相伴的温热触感,依旧清晰残留在掌心肌理,挥之不去,像一枚浅浅烙下的印记,时刻提醒着她入局的事实。
从香港跨海抵沪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抽身。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棋局,早已悄然铺开,将她、欧阳剑平、何坚,乃至所有卷入此事的人,尽数裹挟其中。
而今夜的法租界牌局,便是这盘暗棋之中,即将落下的、至关重要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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