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浸染上海滩,分割出两片截然不同的夜色图景。
相较于鱼龙混杂、喧嚣不止的公共租界,法租界的夜晚永远透着一层虚伪的静谧。街头人流疏落,车马轻缓,没有刺耳的巡查哨声,没有纷乱的市井嘈杂,一切都规整、优雅、克制。
这份安宁仅仅浮于表面。灯火掩映的洋房深处、窗帘之后、酒会牌局之中,无数暗流正在无声涌动,杀机蛰伏在每一寸温柔夜色里,静待爆的时机。
街边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洒落,穿透道旁繁茂的梧桐枝叶。细碎光影层层叠叠,落在墨绿色的叶片之上,随风轻轻晃动,在干净的柏油路面、斑驳院墙上投下错落斑驳的深浅阴影。
晚风轻拂枝叶,簌簌轻响,衬得整条霞飞路愈幽深静谧,华丽的西式洋房沿街排布,灯火通明,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假象。
夜色光影之中,欧阳剑平的身形悄然换了一番模样。
她褪去了白日行动干练的素色旗袍,换上一袭纯黑修身长款旗袍,剪裁得体,线条利落,衬得身姿愈窈窕挺拔,气质冷艳端庄。衣料细腻哑光,不张扬、不浮夸,自带高级的内敛质感,适配夜宴场合。
肩头轻搭一条深蓝色丝绒披肩,柔软垂坠,边角纹理精致,恰好遮住肩头留白,添了几分温婉贵气,彻底掩去特工的凌厉锋芒。
原本松散束起的丝被尽数梳理整齐,一丝不苟地盘成规整髻,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又端庄雅致。耳垂之下,两枚小巧圆润的珍珠耳环轻轻垂落,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微光细碎,低调华贵。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戒备与冷冽,全然是一位赴晚宴、赴私局的体面太太,优雅从容、温婉端庄,完美融入法租界的夜宴氛围,毫无半分破绽。
霞飞路街角的法式面包店门口,暖黄橱窗灯光洒落,李智博早已提前抵达,静静等候在约定点位。
他依旧是一身儒雅长衫,气质温润斯文,手里从容捏着一张当日新鲜的法文报纸,指尖轻捏报边,姿态松弛闲散,垂眸看似翻看版面讯息,实则余光始终扫视四周,悄然排查周遭眼线与埋伏,心神从未松懈。
欧阳剑平抬步缓缓走近,步履轻盈优雅,神态淡然自若。
临近身侧的瞬间,她动作自然流畅,毫无刻意之感,顺势抬手,轻轻挽住李智博的左臂,手肘微贴,姿态亲昵。两人身形并肩而立,姿态松弛默契,看上去就是一对趁着晚风出门散步、闲逛私会的体面夫妇,寻常又无害。
两人步调一致,沿着平整的霞飞路缓缓前行,步履舒缓,不疾不徐,融入街边零星的夜行人流之中。
行走间,李智博嗓音压得极低,贴近耳畔,语均匀沉稳,快通报今晚所有摸排到的关键情报,字字清晰,毫无遗漏。
“川岛芳子今晚的私局地点,锁定在福煦路的一栋独立三层西式洋房。”
“牌局八点准时开场,按照过往惯例、宾客作息推算,预计十一点左右散场落幕。”
“今晚入局的宾客身份已经全部核查清楚,一共四人,各有立场,各有盘算。”
“除了东道主川岛芳子本人,其余三人分别是:法租界巡捕房副督察、英国远洋洋行驻华经理,还有一位特意从虹口片区赶来的日本客人。”
话音落下,欧阳剑平眉眼微抬,眼底掠过一丝细微审慎,轻声精准捕捉关键信息。
“日本客人?”
她语气平淡,看似随口一问,心底已然瞬间绷紧了警戒线。在法租界中立私密的私人牌局,突然出现虹口日方来客,绝非偶然。
李智博眸光微沉,语气笃定,吐出那个关键人名。
“山田弘。”
短短三字,瞬间坐实了所有预判。
欧阳剑平闻言,脸上没有显露半分异色,不惊不疑、不慌不乱,脚下步频丝毫未变,依旧保持着闲散散步的舒缓节奏。
数秒静默前行,她才缓缓开口,直击今晚最核心、最致命的疑点。
“那件日方秘物呢?他是否随身携带?”
这是今晚探查任务的重中之重,直接决定他们后续的藏匿、反击与布局节奏。
李智博微微摇头,语气审慎严谨,道出当前摸排的不确定局势。
“目前无法百分百确定。”
“但根据我的研判,山田弘绝不会把这件土肥原亲手交付的重磅秘物,随意安置在任何不安全、不可控的地方。”
“存在两种最大可能:其一,他贴身随身携带,全程掌控,绝不离手;其二,他将秘物留在川岛芳子的洋房宅邸内,交由她代为妥善保管,依托她的人脉与地盘,绝对封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