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赞,未否。
但这一句本身,已是态度的转变。
若他真觉顾思诚妄言悖道,大可当场驳斥,或拂袖而去。但他没有。他说“需时日参详”,便意味着——那些话,他听进去了;那些可能性,他愿意考虑了。
殿内众人,有人松一口气,有人面露失望,有人陷入沉思。
顾思诚见机而收,起身稽:
“晚辈妄语,请真人海涵。杀劫迫睫,晚辈忧心如焚,言或冲撞,然绝无轻慢道门之意。”
玄微真人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困惑,有警惕,有不愿承认的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顾道友……”
他顿了顿,忽然问:
“若依道友之见,我辈当如何寻那‘破井之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问出这话,便等于承认——顾思诚的“井蛙之喻”,他听进去了,且愿意进一步探讨!
顾思诚候此问久矣。
他正色,一字一句:
“三途。”
“一,溯本求源。究上古乃至远古,飞升何以相对易成?彼时之世与此界,究竟何异?太古时代那些‘跨界而游’的大能,他们知晓什么?他们去了何处?为何后来越来越难?”
“二,借石他山。昆仑祖师自天外来,破界壁去,其中或藏端绪。而九洲之外,是否另存他界?妖族传承中、兽人族传说里、乃至魔族典籍内,可否有蛛丝马迹?那些被视为‘异端’、‘荒诞’的古籍,或许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三,集智聚力。”
他望向殿内众人,目光恳切:
“此非一人一派可成。需汇九洲至绝之智、至深之承、至敞之心。需打破宗门壁垒,放下道统偏见,共聚一堂,共思前路。此亦晚辈来神洲、入学宫之故——愿抛砖引玉,引更多同道共思共行。”
终言:
“昆仑无意在九洲开宗辟土,争抢地盘。唯愿完祖师遗志,寻得那条路——那条可使九洲生灵真正脱桎梏,迈向无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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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寻得之后……”
顾思诚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是飞升,是跨界,抑或他途,届时自有公论。然至少,我辈不当坐以待毙,更不该于井底自相戕杀,容杀劫洪水淹尽众生。”
语落。
求真殿内,久寂无声。
夕晖自殿门斜斜射入,将顾思诚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那身影并不魁伟,甚至有些清瘦。但此刻,在众人眼中,那道身影却仿佛负着某种脱时代的重荷——那是先行者的重荷,是破壁者的重荷,是敢于对着一口“井”说“外面还有更大世界”的人,必须承担的重荷。
玄微真人缓缓起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顾思诚微微一颔,而后转身,向殿外行去。
行至殿门处,他忽然停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思诚,轻声道:
“一月之内,太上道宗,必邀请贵派登门论道,届时,恭候大驾。”
说罢,飘然而去。
“登门轮道”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这是太上道宗,道门魁,对顾思诚、对昆仑的正式邀请。
这是万年道统,对一个外来者,抛出的橄榄枝。
满殿哗然再起,却已与前不同。
那哗然中,有震惊,有艳羡,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复杂。
人群渐渐散去。
但没有人真正“离去”。
求真殿外,水镜术投射的虚影区前,成百上千的修士仍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方才听到的一切。
“井蛙之喻……太狠了。这等于把整个九洲都骂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