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中,有紧张,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担忧——尤其来自佛门使团方向,空藏法师微微蹙眉,慧明法师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顾思诚未即答。
他闭目凝神。
识海深处,智慧元婴盘膝而坐,周身光华流转。万卷经纶、先贤哲思、异世智识、从地球带来的科学精神、从昆仑传承中领悟的大道真谛……无数信息如百川汇流,在元婴身前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智慧之海。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眸中无争锋之锐,无辩驳之戾,唯见一片澄明。
还有一丝极淡的、悲悯的光。
“真人此问,令晚辈忆起故乡一寓言。”
声不高,却清晰透入殿宇每一个角落,仿佛那声音本身便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古有一井,深不过十丈,广不盈三尺。井中栖一蛙,自生便在井下。其目所见之天,永为井口一方圆。蛙以为:天即此大,世界即此宽,此乃全部真实。”
“一日,有海龟过,告蛙曰:海之浩瀚,不知几千里;天之高渺,不知几万仞。汝所见者,不过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蛙不信,曰:吾日仰观,天即此大;环顾四方,界即此宽。汝言虚妄!”
故事至此,殿内已有人神色微动。
有人低声喃喃:“井蛙……井蛙……”
有人若有所思地望向殿顶——那里,星幕流转,浩瀚无垠。
顾思诚续道:
“蛙错否?就其视角,所见即真,所言即实。然我等皆知——蛙错矣。错不在其所见非真,而在其不知所见有穷,更不知井外别有乾坤。”
他目光移向玄微真人,平静如止水:
“真人方才问,修真者是否当以长生飞升为终极所向。依晚辈浅见,此犹若井蛙——将头顶那片有限之天,认作寰宇全部。”
此言一出,满殿悚然。
玄微真人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锐利:“顾道友此言,莫非谓飞升成仙,亦是‘井蛙之见’?”
“非也。”顾思诚摇,不急不缓,“飞升或是真途,长生或可期许。然症结在于——”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扬起:
“诸位可曾思量,我等所居之九洲,我等所追之‘飞升’,我等所识之‘天道’,是否……亦只是另一口更大之井?”
轰——
如惊雷炸殿!
满堂哗然!
“狂妄!”
“悖逆纲常!”
“竖子安敢妄言天道!”
呵斥声四起,数位老修愤而起身,手指颤颤地指着顾思诚,须皆张,脸色涨红。
太上道宗身后几位长老也是面色剧变,有的惊怒交加,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则陷入沉思。
人群中,那几个御气宗的暗探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终于,终于抓住把柄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昆仑就是与整个九洲为敌!
而佛门使团方向,空藏法师微微蹙眉,却未出声;慧明法师则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顾思诚,似乎对他有着某种乎寻常的信心。
玄微真人抬掌压住喧沸。
那只枯瘦的手只是轻轻抬起,殿内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镇压——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他看向顾思诚,目中现凝重:
“顾道友,此言……可有凭据?”
顾思诚不答反问:
“敢问真人,并及在场诸位——九洲有载以来,最近一位证道飞升者,在何时?”
殿内一滞。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掐指推算。
片刻后,一位学宫博士迟疑道:“应是……三千七百年前,北冥剑宗寒璃真人……”
“再前?”
“五千载前,太上道宗云崖祖师……”
“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