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掉头向西之后,叶诤闭眼歇了大概二十分钟。算不上睡,只是把刚果金的矿坑、程国栋碎掉的硬盘、猜威盯着屏幕时僵住的脸一帧一帧沉下去,像浑水里的沙子慢慢落底。
诺亚又响了。
“第四沙漏的全球账户清算全部完成。”
叶诤睁眼。“总数。”
“累计追偿折合人民币约六百四十亿。四百三十七个涉案账户全部冻结或清空。扣除矿工补偿、缅甸遣返、国际合作费用,神豪基金当前余额约五百二十亿。”
五百二十亿。奇怪的是他没什么感觉。不是麻木——是钱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变成了纯粹的抽象符号。你只会看数字,不再去想它能买什么。
他推上舷窗遮光板。外面天已经亮了,大西洋上空云层被染成金红色,海面平得像假的。
“诺亚,这笔钱继续放着就是数字。但我有个条件——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公开。不是审计报告那种公开,是实时的、谁都查得到的。”
“量子区块链公示。”
“对。注册基金会,名字就叫‘明镜’。章程三条:一,全部资金来源于反诈追偿,不接受任何外部捐赠。二,所有项目从立项到结算全程上链,每笔支出精确到分,延迟不过五秒。三,不设理事会,决策权归我一人,但透明度归全世界。”
诺亚沉默了一刻。“你确定不要理事会?这么大资金池,没有制衡会被质疑。”
“制衡?”叶诤想起程国栋端茶杯说“我们没经手过一分钱”时的那张脸,想起他在政法系统织了九年的网,“制衡是用来约束人的。我不需要制衡别人,我只需要制衡自己。哪天我变了,全世界五秒之内就能看见我变了。这比什么理事会都管用。”
诺亚不再说什么。
叶诤望向舷窗外。晨光洒在海面上,他忽然又想起那个背矿石筐的男孩。矿坑已经埋了,但埋一个坑只是开始。你得在上面建点什么。
“第一个项目。”
“请说。”
“苗镇。”
苗镇不是什么大地方。滇西南一个二十万人的山区县级市,人均年收入不到两万,留守儿童比例全省前三。过去五年被电信诈骗吸走的民间存款过三亿,有些家庭被榨干后到现在还在还高利贷。骗子抓了一茬又一茬,钱追回来的不到百分之一。
立项书在系统界面上生成。批八个项目:反诈普法中心、留守家庭无息贷款、被骗老人医疗基金,还有一项“诈骗受害者心理重建计划”,三年总预算两亿。立项书最下面附着一张照片——苗镇中心小学五年级教室,黑板旁边贴着手抄报,标题歪歪扭扭写着“长大想当警察”。
叶诤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立项书布时间是苏黎世时间上午九点整。三分钟后,苗镇菜市场,一个叫刘桂兰的女人正在挑白菜。
六十三岁。两年前被假警察电话骗走毕生积蓄二十六万。骗子说她儿子出车祸要手术费,她转了。儿子活得好好的,她从那以后没睡过一个整觉。吃了两年安眠药,每天凌晨三点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手机震了。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送方是个没见过的号码:您尾号储蓄卡收到转账oo元,附言“明镜基金会:反诈追偿返还”。她以为是诈骗短信,揣回口袋继续挑白菜。走了两步停下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
她拎着菜篮子站在菜市场正中间,旁边卖鱼的大声吆喝,她一个字没听见。
数了三遍零。二十六万。一分不少。短信末尾还有行小字:资金来源合法,详情可登录明镜基金会量子区块链公示平台查询。
她不会查。什么叫区块链都不知道。但没关系——同一时间,镇政府门口公告栏已经贴出纸质通知,红章端正,写着被骗资金返还流程和明镜基金会驻苗镇办事处地址。
刘桂兰把菜篮子放地上,蹲在菜市场门口哭了很久。没出声,只是蹲着,手机攥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百公里外,张伟正坐在工地吃盒饭。苗镇人,在省城打工,三年前被“杀猪盘”骗了十七万——那是给女儿上大学攒的。手机一震,他打开短信,筷子掉了。十七万,一分不少。他放下盒饭站起来,走到铁皮围墙边上,对着墙站了大概一分钟,肩膀慢慢塌下去,长长吐了一口气。老乡以为他又被工头骂了,过来拍肩膀,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老乡愣了好一会儿,说了三个字:“真还了?”
张伟没法回答。他也觉得不像真的。但银行余额确实多了十七万。
这样的短信在同一小时到苗镇一千二百个受害家庭,总金额过两亿。不是明镜捐的——是系统从第四沙漏暗池里一层层剥出来的,从白骑士钻石残值里折出来的,从新加坡冻结账户里追回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完整追溯链,点开短信附带的加密链接,任何人——不管看不看得懂——都能在区块链上看到这笔钱怎么从骗子手里流出来的,经过了哪些环节,最后回到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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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明镜的“阳光法案”。不是口号,是一个在数学上没法作伪的公开账本。
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