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高嵘走到这一步时,高家和盛景都坐不住了。盛景被踩中了最可怕的那根命脉,而高家不能坐视自家最优秀的年轻人摸到如此危险的基准线。高嵘把事情搞得太野蛮也太脏了,在盛景绝地反击之前,高家需要更“优雅”的手段出来洗地。
高家的势力开始全面介入,他们动用自己的关系施压与寻找联系人。原本嚣张跋扈的盛景集团顷刻间变得好说话了起来,放出消息,希望能与高嵘握手言和。
可即使如此,这个树大根深的高傲集团还是不愿低下自己的头颅,他们暗示,在他们身后庇护他们的那把“伞”对高嵘的灰色行为很不满——尤其是牵涉到他的那些行为。他们可以和谈,但高嵘和池兰倚得先去道歉。
高钊居然默认了盛景的要求。他向高嵘打电话,将高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高嵘对付盛景的那些行为,简直像是不计代价地发疯。
“你知道这些能在当地坐稳成几十年的‘巨头’的企业,背后都有多深的关系吗?中国很大,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关系。即使是高家,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高家可以出手,但结果得不偿失。”高钊在电话里冷哼一声,“你那些灰黑色的手段,在华尔街能让一个公司破产,但在这种地方,只会让那把‘伞’觉得你不知好歹。高家不是赔不起这几个亿,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池兰倚,去挑战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顿了顿,高钊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孟家这次做得很体面。廷礼和廷瑶动用了他们在那边的人脉,把这件事定性为‘商业误会’。那位‘伞’先生看在孟家的面子上,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去吃顿饭,给盛景那几个老头子一个下台阶的机会。这件事上,孟家帮了我们一个忙。毕竟廷礼下个季度的全球并购案,还指望着你手里的那支基金进场。”
电话结束,这场商业战争好像终于要走入偃旗息鼓的阶段。可高嵘始终眉头深锁。
高钊劈头盖脸甩下来的那堆话,让高嵘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是一个衣冠楚楚的金融精英,而是一个手抓污泥的、啃食生肉的野蛮人。
无力、没教养、疯狂。
他不自在地去洗了手。面对水流,高嵘脑海里想到的又是池兰倚那双微红的眼。这些日子,池兰倚一直在工作室里忙碌。
要和池兰倚说这件事很艰难,但高嵘也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了。LANYI不能和盛景无休止地咬下去,LANYI还要向上发展,而孟廷礼曾隐晦地暗示过高嵘,那位“伞”先生,目前还在上升阶段。
为品牌树下一枚规则内的强敌非常不明智。过去几个月的战斗让高嵘身心俱疲,或许他也隐隐希望着,能快点结束这场战争。
至少从结果来看,他们虽然需要去“道歉”,但也会拿回他们的专利、拿回从盛景身上撕下来的许多资源。他们是那个惨胜者。
这样想着,高嵘走到车库。他如今开的不是保时捷了,而是一辆普通没什么牌子的代步电车。
内心里,他知道这样的结果对于池兰倚来说很难接受。于是他决定亲自去和池兰倚说。
高嵘进入工作室时,池兰倚还在灯下工作。三个月过去,池兰倚在他说的那几种工艺上似乎都有了眉目。他学习和创造的效率,比高嵘的任何想象还要更快。
这几乎是一种非人的学习能力了。有些匠人甚至得花一生来学习这些工艺。以至于高嵘在第一次看见缂丝和堆绫于池兰倚指下成型时,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池兰倚是被神放到人间来的。
池兰倚活着,就是为了成为设计之神于地上的行走化身。
看着陷在一堆凌乱的古董丝线里的池兰倚,高嵘愈发偏执地觉得,他一定得让池兰倚走到最高的位置。
他不能让任何潜在因素影响到池兰倚的成功——无论是盛景还是伞先生。池兰倚的未来必须由他守护。
和长远辉煌的未来相比,目前的一点牺牲,是可以被接受的。
高嵘静静地看了池兰倚许久,他看着池兰倚将缂丝和堆绫结合起来的尝试,直到池兰倚从那堆茧一样的丝线里抬起头来看他。
“你来了。”池兰倚冷淡地说。
这些日子,自池兰倚对结婚之事避而不谈后,他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如此简略。高嵘于是也单刀直入了:“盛景说想要与我们和谈。”
池兰倚眼神有一瞬间闪烁。他沉默地看着高嵘皱起的衣袖、和眼下的青黑,嘴唇抿了抿,似是有些难过、也有些不忍。
但他还是敏感地吐露出了他对那两个字的感受:“是和谈,不是道歉吗?”
“对。”高嵘没有骗他,“先是和谈,我们各退一步。他们把专利拿出来,给我们赔偿。而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起,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
池兰倚嘴唇抿得发白。好一会儿,他说:“是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但他们拿出了赔偿。这是我们现阶段能拿到的、最大的利益了。”高嵘试图说服他,“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但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很关键,我们承受不起更多的风波了。如果你想报复他们,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记下,之后再做……”
池兰倚只是重复:“他们废掉了我三个系列的设计稿。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所以,我让他们给出了丰厚的赔偿。那三个系列的时装还可以再上……”
“可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那三个系列再也不干净了!”
池兰倚骤然站起来。他歇斯底里,把手中的丝线扔到地上:“我不会去和他们和谈的,也不会假惺惺地各退一步。让他们去死吧!我不可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高嵘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在心疼的同时,也难以遏制地涌起一阵疲惫。
这三个月来,高嵘为了LANYI四处奔走。这件事榨干了他的精力,透支了他的健康,还让高嵘卖掉了他曾引以为豪的许多资产。
池兰倚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高嵘想,难道我就能接受这个结果了吗?这个结果,难道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奔走得来的吗?
池兰倚是受了很多委屈,可他高嵘难道就不委屈了吗?池兰倚的确一直在研究那些工艺技巧,可在高嵘为之奔走的官司与商业方面,池兰倚不也什么都没做吗。
高嵘垂下眼眸,他疲惫地说:“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让他们现在去死吗?池兰倚,这已经是我能为LANYI争取到的一切了,再坚持下去,我们什么都拿不到。我为了你,去和高家低头……”
“我没有让你去为我向高家低头!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池兰倚大声说,“即使没有高家,我也能用我的方式让LANYI活下去,我能让LANYI成功!你做的那些,我根本就不需要!”
高嵘终于难以遏制地,露出了愠怒神情。
“池兰倚,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没有资本的土壤,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松地、清高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吗?”或许是因为长达几个月的极致压力,高嵘吐出了刻薄的话,“池兰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切实际?你是在创业,不是在做梦!”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难以置信般地看着高嵘,片刻后,他激动起来:“高嵘,你以为你是神吗?你在对我下判决吗?”
高嵘也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他压抑道:“活在现实里吧,池兰倚。你的设计是公司最珍贵的资产,你得对公司负责任。你必须低头……”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眼睛睁得很大,因为极怒而通红。他看高嵘的表情,就像高嵘变了一个人:“你早就对我有意见了,是吗?你早就在嫌弃我不成熟、不世故,你早就在希望,我是你想要的那个合格的创业者,你早就在絮絮叨叨,要教我该怎么成长,要逼我按时交付任务……你是不是只想让我给你赚钱?”
池兰倚的这段话如当头一棒。高嵘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打碎了。
池兰倚是这么看他的吗?池兰倚不觉得他是一个保护者,池兰倚觉得,他是为了钱,才为池兰倚做这些?
高嵘被伤害得嘴角都在抖。好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我也想这么问你。池兰倚,你是不是也只想让我来为你干活、来为你赚钱?我实话告诉你,池兰倚,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创业者。”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高嵘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