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贼。
默念了这四个字一遍,沈浪又叹了一口气,他在这时一改从前的印象,忽然对谢怀灵不能不有敬意而生。而他自己,莫非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聪明如他,又明白了什么,耐心去听谢怀灵的下文。沈浪已有预感。
在谢怀灵没有开口前,他就有了触动,在谢怀灵开口后,更是心神一憾。
她淡然如话家常,落字却字字千斤,说道:“我昨夜夜访了独孤伤,从他口中听到了招揽柴玉关之人的身份,也听到了,究竟是谁要来见柴玉关。”
她又说:“这天下有的是不该死,该长命百岁,有的人却连多活一天都多余,恨不能千刀万剐,偿万家之眼泪。因而他既然来了,我就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沈公子。”谢怀灵喊他,将写着名字的纸条推到他面前,“我欲为天下除此贼。”
沈浪又笑了。
他不是不会有害怕的时候,不是不会有后悔的时候,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命,只是对于他而言,勇气和责任,永远比其它的所有情绪,都先占鳌头。
死很可怕吗,所有人都要死的。
遗憾很可怕吗,天下又有几人一生能得圆满。
所以就算有犹豫,也不过是些许的沉默。他在九年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他不恨父亲的背影,就注定了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侠客。甚至到了此时,在微妙的忐忑和叹气的欲望里,他还想着,其实是该和谢怀灵说一声抱歉的。
他不该对人妄下定论,至少在此刻,他由衷想与谢怀灵做朋友。
沈浪笑道:“亦为我愿也。”
第132章蛇鼠自斗
再后面的交流,就全无压力了。有沈浪的这句话在这里,谢怀灵便心知,她准备的那些话,是统统都排不上用场了,沈浪从此绝不会退后,也绝不会软弱。
“谢小姐心中,必然已有了决断,是如何的打算,需要我做些什么,不妨说来吧。”应下的人从不曾犹犹豫豫,直言不讳来道。
除贼一事,事关青天,自然是越早谋划越好,沈浪再相信谢怀灵的手段,也不免还是要好好审度一番,仔细斟酌才是的。
谢怀灵也不会在此时再瞒,在她的计划里,沈浪是不可或缺的,略一停顿后,便开口说来:“沈公子请听我说来。如今局势,柴玉关麾下有四使,皆是武功高强,虽远逊于你,但也是各种好手;而柴玉关本人,更是高深莫测,就算是王云梦再与其交手,也不敢说取胜。与此之外,更有汴京之贼,老谋深算,又不知会带多少高手。
“在如此情况下,要除贼,再了结柴玉关,只能以智、以策取胜,用计谋来消耗他们的实力,再坐收渔翁之利。而要消耗实力,最好的法子就是为他们找一个对手,而最合适的对手……”
沈浪眼中一亮,念念而道,已然心领神会:“……就是他们彼此。”
“正是。”谢怀灵朗声相论,“这一场合作,贼人不信柴玉关,柴玉关也未必就愿意以后给蔡京作走狗,只要能让局面乱起来,让他们彼此拔刀相向,不仅能中伤双方,还能让我们隔岸观火到最后,留足力气出手。”
乱局之人,人人只顾自保,只顾拿下自己的对手,谁还能去弄清楚,时局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而那时两败俱伤,或一死一活的局面,岂不是就任人宰割了?
妙计。沈浪忍不住称赞,只要是能做到,四两拨千斤便足以叫局势翻转,但他还要问得更清楚,道:“那依谢小姐之见,要如何才能令他们拔刀相向?司徒变?”
沈浪的确聪明。谢怀灵眼波一转,气似轻喃,从来到这座城里,她每一条线索都没有放过,所有的事物,都是足以被利用的:“此乃其一。司徒变已被蔡京党羽收买,暗中投靠,只要能将此事捅到柴玉关眼前,他必然不能再容忍被当蠢货耍,合作再无继续的可能。但只有此事,就想要柴玉关对贼人起杀心,是万万不够的。”
她道:“一个下属背叛他,他会想先回关外,多年后再来,不会想与蔡京对上,去杀蔡京的党羽。可是如果背叛他的下属不止一个呢,如果,他知道蔡京请他入关,就是为了杀他呢?”
沈浪一惊,心中波澜顿做滔天巨浪,这浪潮拍遍海岸,渐渐地潮起潮落。他也逐渐地,通透其间关窍。
“白愁飞。”沈浪说出这个名字,和他说话最大的好处,就是谢怀灵不需要解释,沈浪自己就能全部明白,这样的效率,是与苏梦枕说话时都不常有的,“将白愁飞的背叛打为蔡京策划,留下些刻意的‘马脚’,甚至如果可以,能将金无望的事也一并捅出来,让金无望在那时再去找柴玉关道出‘真相’……”
他说的几乎没有遗漏,在昨夜的一息之内,一眼之间,谢怀灵所想的,大半就是这些。
不过她还是要补充的,那也是她必须说服沈浪的理由。谢怀灵道:“可以再多做些,我会弄来一张白愁飞的人皮面具,如若沈公子愿意,还请假扮白愁飞几天来行事。”
至于白愁飞……他想走是离去,死了也是离去,谢怀灵就当自己成全他来。
“此外,我还会将王云梦还活着,与柴玉关更是育有一子的消息找机会透露给司徒变,让他传给贼人。届时贼人也会以为柴玉关一直在蒙骗他,也会重新审视这场合作。”
这近乎是个毫无缺处的计划,到了那时,心思并不深沉的柴玉关哪里能不在贼人面前暴露杀意,而贼人混到今日,惜命远胜过天下其余人,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怎一个你死我活得了。
沈浪当然赞同,要他拿更好的主意,他也是拿不出来了,只是他一皱眉,问道:“此计固然好,但是‘云梦仙子’要是知晓了,是否会对谢小姐不利?”
谢怀灵不曾说过王怜花的身份,也不曾说过自己和王云梦的交易,这些都是沈浪通过不明不白的成亲之事,自己猜出来的。因为猜出来了,也不能不担心。
不过谢怀灵短暂地“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神色冷淡,而说:“那没什么重要的,王云梦我也会安排进这场两败俱伤的戏码里,她也是要死的。”
谢怀灵才不可能真的把这桩婚事持续下去,再何况,她哪里会天真到觉得王云梦存的真是奇货可居的心思,一心赏识她?
权势,说到底,不过就是贪图金风细雨楼的权势,等到将来,说不定还会想来操控她。所以,只要她拿到了她的要的东西,送王云梦上路,就是立刻的事。
她敢说得如此笃定,沈浪也就不问了,正色而做答复:“即是如此,绝不会再有比此计更好的计划了,我完全赞同谢小姐的话,扮作白愁飞一事我随时可以,只是七七那边,就需要谢小姐再费些心思了。”
“那倒也不是麻烦事。”谢怀灵算了算时间,今天还要和王云梦这只千年的狐狸打擂台,相比之下朱七七完全是天使,“她比你想的,已经要更成熟了,我明白沈公子的意思,但其实我觉得,不如与她直说更好。与其凭增间隙,不如相信她一回,相信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明事理,有担当的好姑娘。”
听见她的话,沈浪一阵默然,朱七七的脸庞又浮现在脸前。
忽然间,他也觉得,似乎就是没必要那么紧张,雪地里风风火火闯祸的大小姐,已经能在白愁飞手底下过上一轮算计了,那他,又还有什么话不能与她说。
早见初见谢怀灵那天,谢怀灵就指出过的。他永远,也不能代朱七七做决定,也无法越过她来承担她的人生。
“多谢谢小姐提点。”沈浪舒出了一口气,好像忽然间也轻松了不少。
朱七七会怎么跟他说呢,留下眼泪,还是跟他吵闹,哭着担心他?
又或者,他想到最开始在边关的日子,他让朱七七不要太跟着他,刀剑无眼,他又做些缉拿恶徒的事,伤了她怎么办,真的和他一同出事了怎么办。她却倚偎在他怀里,小意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同你一起死。
那时倚雪而立,红衣胜火,她救下他也是那样的一个笑容。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他其实记得她每一个表情,眉飞色舞又或是古灵精怪,他都不曾忘记过。
沈浪浅浅地笑了,说道:“我这就去找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