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那双手,却正握着一把肮脏的刷子,在满是粪便和污水的地面上,用力地擦洗着。
他看到母亲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白,手背上的皮肤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污水里而有些红肿。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每一次用力,都会出一声压抑的、轻微的喘息。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也只是腾出一只手,用那只同样沾满了污垢的手背,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留下几道淡淡的黑印,然后又继续埋头苦干。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喧嚣而肮脏的世界里,默默地、固执地运转着,清理着那些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污秽。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会多看她一眼,她仿佛是透明的,是这嘈杂环境里一个理所当然、却又无足轻重的组成部分。
刘波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着,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上去,想从母亲手里夺过那把刷子,想大声地对她说
“妈!别干了!我们不干了!”
他想告诉她,他现在已经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养活他们娘俩。
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母亲,为了那区区四千块钱的工资,在这里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
可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挪不动分毫。
一股同样强烈的、名为“羞耻”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血性和心疼。
他怕。
他害怕被别人看到。
他害怕周围那些摊贩,那些买菜的顾客,用那种或同情、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看着他和他的母亲。他害怕听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那个扫地女人的儿子。”
他那点可怜的、脆弱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像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那个豆腐摊的后面又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撇清自己与那个在污秽中劳作的女人的关系。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这该死的、一文不值的面子!
他明明是那么的心疼母亲,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可他却连走上前去,光明正大地叫一声“妈”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这样,像一个可耻的小偷,躲在角落里,怀着无比矛盾和痛苦的心情,默默地窥视着自己的母亲。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雨荷终于将那片最肮脏的区域给清理干净了。
她用清水将地面反复冲洗了几遍,然后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撑着自己的后腰,轻轻地捶打了几下。
长时间的弯腰,让她的腰背酸痛无比。
她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在周围喧闹的人群中随意地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与躲在豆腐摊后面的儿子刘波,不期而遇。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周雨荷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紧接着,那份愕然便迅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喜悦所取代。
她脸上的疲惫和麻木,仿佛在顷刻间被一扫而空,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也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小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欣喜。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儿子。
她朝着刘波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就像是穿透了这菜市场所有的喧嚣与污秽,精准地照进了刘波那颗正被愧疚和羞耻反复煎熬的心里。
然后,她抬起那只还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朝着刘波,用力地招了招。
那一刻,刘波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下去了。
母亲的目光,母亲的笑容,母亲那毫不犹豫的招手,像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从那个自卑的、阴暗的角落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边摊贩们投来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脸上,让他脸颊一阵阵地烫。
他的脚步,依旧是那么的沉重。
他的心里,依旧是那么的挣扎。
但他还是动了。
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迈开那如同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正满脸笑容、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他的母亲,慢慢地走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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