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下巴朝着文件的方向扬了扬,语气依旧是那种爱答不理的调调。
“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底下签个字儿。签了字,明天就能过来干活了。”
周雨荷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她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两步,双手有些颤抖地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连声说道
“谢谢,谢谢您!”
她连忙把文件展开,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文件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标题写着“市场保洁员临时聘用协议”。
里面的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工作职责、工作时间、行为规范之类的注意事项。
但协议里有好几条条款,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霸王条款”的味道。
比如,上面写着“如因个人操作不当损坏市场公共设施,需照价赔偿,并处以罚款若干”;还有一条是“工作期间如生意外伤害,市场管理方不承担主要责任”;甚至还有关于请假扣罚工资的规定,写得也颇为苛刻,几乎是不许请假。
周雨荷看得心里有些怵,这要是签了字,万一真出点什么事,自己可就一点保障都没有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能找到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能让她们娘俩在这深圳暂时安稳下来,就已经烧高香了。
那些城里正规的公司她去不了,体面点的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这种不需要什么技术、肯卖力气就能干的活儿,她又能指望什么呢?
想到这里,周雨荷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
她抬起头,看到李福正百无聊赖地用小指掏着耳朵,压根没看她,似乎笃定了她一定会签。
她也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支笔帽都有些开裂的圆珠笔,在那份协议的最末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周雨荷。
签完字,她将协议双手递还给李福,轻声说道
“我……我看好了,我签了。”
李福接过协议,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签名处,便又把它塞回了抽屉里,然后从桌角拿起一个几乎快要喝见底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指了指东边,说道
“行了,市场最东头那个公共厕所旁边,有个堆杂物的小房间,那是给你们保洁员用的。里面有工作服,还有扫帚、拖把、水桶那些打扫卫生的家伙。每天要按时上下班,记得上班前先把工作制服穿上。”
“哎!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周雨荷听到这话,知道这工作是板上钉钉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委屈。
她激动得脸颊都有些微微红,看着李福,眼眶里甚至都有些湿润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领导!真是太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了!”
她那份自肺腑的感激和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福却似乎对她这番千恩万谢并不怎么领情,反而显得更加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些
“行了行了,知道了!没事儿就赶紧走吧,我这儿还得补个觉呢,别在这儿打扰我!”
周雨荷见状,也明白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惹人嫌。
她连忙收住了话头,脸上依旧带着感激的笑容,对着李福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恭恭敬敬地一步一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非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扇旧木门给带上,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再扰了里面那位“领导”的清静。
周雨荷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那间让她有些压抑的管理办公室。
一想到明天就能凭自己的力气挣钱了,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连菜市场里那股子混杂的腥臊味儿闻起来都似乎不那么呛人了。
她按照李福的指示,径直往市场最东头走去。
果然,在一个散着明显异味的公共厕所旁边,紧挨着墙角,她找到了一个低矮的小隔间,门板是那种最简陋的木头钉的,上面连个锁都没有,只是虚掩着。
门楣上用白石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工具间”三个字,想来就是李福说的那地方了。
周雨荷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唔——!”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至极的恶臭,猛地从门内扑面而来,直冲她的鼻腔和喉咙。
那味道,是长年累月的潮湿霉烂,混杂着厕所飘过来的尿臊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污垢腐败酵后产生的酸腐气,熏得周雨荷头皮一阵麻,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她“哇”的一声差点没吐出来,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等那股子最冲的臭气稍微散了点,她才敢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往里打量。这一看,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隔间里光线昏暗,空间更是狭窄得可怜,也就勉强能容纳一个人转身。
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一层黑黢黢、油腻腻的污水,散着令人作呕的馊味。
墙角堆着几把断了杆的扫帚,歪七扭八的拖把头上沾满了黑臭的污物,纠结得像一团团烂掉的水草。
一个缺了口的塑料水桶斜靠在墙边,桶底还残留着半桶浑浊不堪的脏水。
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霉斑像是丑陋的地图一样蔓延开来,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绿毛,斑驳的墙皮也时不时往下掉渣。
整个房间,简直就像一个被遗忘了多年的垃圾堆,环境恶劣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周雨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地方……也太埋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