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娘子神情宁静,忽然淡淡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故事吗?”
狐狸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楚娘子却不在意,自顾自道:“另一个不是人,是一只白鸟,她拼死在冰湖中救下濒死的男孩,自己却要消散了。”
“白鸟在临死之前,祈求道‘如果有来生,希望可以离开山神庙,真正体味在蓝天下自由自在的感觉。’,说完,她便死了。”
狐狸想起白鸟的故事了,她愣在原地。手心中的茶杯仍氤氲热汽。
好半晌,才勉强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楚娘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往下说去。
“白鸟和她曾互相陪伴许多年。于是她带着白鸟投入轮回,在独自经历许多年后,终于找到了转世的白鸟。”
窗外响起沈玲的声音:“楚娘子!我回来啦!”
“现在她终于完成那个约定了。”
门被推开,满地的风雪吹起女子素白的下裙,翩然欲飞。
狐狸在苗苓的呼唤下踏上马车,车轮辘辘滚动,狐狸猛然回头望去。
屋檐下,楚娘子静静站着,飞雪横贯在二人之间,渐行渐远,她对狐狸说——
“你不会再来了。”
狐狸不懂这句话,就像一开始听不懂山神的故事一样。
过年时,狐狸仍在想这件事,她有些心神不宁。天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响,又璨然消逝。
贺清来在寒风中咳了几声,他问:“衣衣?”
狐狸回神,朝他一笑,忙抬头去看烟花,可是天空漆黑一片,只剩下未散的火息。
贺清来在她耳边轻笑一声:“放完了,咱们叫珍儿回家吧?”
狐狸点头,贺珍奔回二人身边,兴致勃勃:“元宵节我们还去镇子上吧?再攒一盏,我就有七盏鹊灯了!”
“不知道刘叔叔记不记得我今年还要鹊灯……”贺珍嘟囔道。
旧年的最后一夜,贺清来却发起了高烧,狐狸起初是察觉他梦里在说胡话,接着去摸他的额头,如块热炭。
幸好月色明明,狐狸立即翻身坐起,把过脉后便去取药倒茶,两粒风寒袪毒丸下去,贺清来才稍稍恢复了神智,待睁开眼,只喊了声“衣衣”,便又昏睡。
平明时分,贺清来退了烧。
贺清来不是头一回这样病了,但狐狸不敢大意,自认医术没有杜村长高明,便忙去请他来看。
谁知到了第二夜,贺清来仍烧起来,狐狸彻夜难眠,只能用手帕不断地帮他擦洗。这般日轻夜重,足过了五六日。
狐狸在厨间熬粥,贺珍就在一边给药炉扇风,外面又下起薄薄的雪来,贺珍望着雪:“娘,爹到元宵的时候会好吗?”
狐狸:“会好的,只是风寒,不要紧。”
“嗯,不要紧。”贺珍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事难料,大约如此。出了正月,贺清来的病却断断续续地不肯好,若头一日咳嗽轻,当夜便要高烧;倘第二夜相安无事,贺清来白日里便起不来床。
狐狸只能宽慰自己,风寒定会好的,只要慢慢地养……
残雪逐渐消融,山上的枝桠冒出新芽,下了几场春雨,溪水丰沛。
贺清来似乎好些,可是人瘦了一大圈,狐狸不肯让他出门,便留贺珍在家中,自己到田里插秧。
清凉的水漫过脚背,狐狸埋头苦干,待回过神,谭丁香已站在田埂上,朝她递来一碗茶:“衣衣,清来怎么样了?”
狐狸努力朝她笑了下:“……好多了。”
将茶一饮而尽,狐狸垂下眼眸,稻田的水里倒映着她的脸,女子只是勉强地扯起唇角。
可是回去时,贺珍却坐在院里一面煮药一面掉眼泪,狐狸心一惊,问她:“你爹呢?”
贺珍抽噎着擦去眼泪:“娘,爹刚才又不舒服,咳得连药都吐了……”
狐狸慌忙进屋,贺清来半倚在床边平平地喘息,小鼠们都围在他身边。
狐狸上前与他把脉,贺清来虚弱地笑了下:“没事……”
这话没有说服力。狐狸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
夜里难得他没有高热,狐狸却不敢闭眼,一直侧身看着贺清来,帐子内昏暗,更衬得他面色不好。
狐狸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贺清来的心脉。
微弱的。狐狸的眼泪无声从颊边滑落,窗外细细密密地下起小雨。
狐狸抬手,指尖闪过青色的光点,缓缓贴近贺清来的胸膛,光芒渗入,随后浮出,丝毫不能融入。
帐子内光芒微微明灭,又终于归于黑暗。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杜村长三番两次地开药改药,不论是怎样的苦汁,贺清来都毫无怨言地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