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先是一阵长久的膏药味道,狐狸定睛一看,又素又瘦的一套家具,没有点灯,天不亮的时候很是晦暗,角落里正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洗脸梳头。
听见动静,两个姑娘只回头来看了一眼,见是生人也不惊讶。
管事娘子将右边的门帘掀起,“进来吧。”
狐狸和苗苓亦步亦趋地跟进里间,小屋子里贴墙一架床,堆着很旧的柜子、箱子、靠窗的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药茶。
狐狸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到床帘缝隙间。
管事娘子指道:“看看吧。”
狐狸上前,轻轻掀开青帘子,只看床上正睡着个小小的女婴,说是快八个月,可是脸瘦瘦的,只有巴掌大,头发还没有豆饼多,看起来倒像五六个月。
这女婴盖着个小褥子,仍在熟睡,狐狸仔细去看,却见孩子的额头上已出了层汗,她不觉便抽出帕子,轻轻擦去。
正热的天,孩子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衫。
管事娘子原本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忽然道:“你抱抱她。”
狐狸一愣,眨了眨眼,才发觉是对她说话。因此便伸出两臂,连着那小褥子一起,将女婴抱了起来。
不像抱,倒像捧。
太轻了。狐狸心想,没由来地鼻头一阵发酸。
狐狸一面垂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婴,一面将她缓缓贴入怀中,怕她热,便小心翼翼地撇开些小褥子。
管事娘子和苗苓悄悄地出去了。
屋里有着老木头难以去除的味道,发黄的窗纸透进来不甚清晰的光线,照在地上。
“我实在老了,照看不了这样的小孩···胳膊也疼,甚少抱她···”
屋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女婴却忽然挣着睁开了眼,狐狸一时不敢动作,可是这孩子不哭不闹,只迷迷蒙蒙地盯着狐狸。
“另一家夫妇也三十来岁,大儿子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我不放心把宝儿给她们···”
狐狸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孩子,小丫头却忽然从褥子下伸出手,试探着去捉狐狸鬓边。
管事娘子叹了口气:“有钱倒是其次,这是个孩子,不能随意丢出去的···”
狐狸微微侧头,察觉她是想要她头上的石榴花,于是腾出手来摘下,凑到女婴脸前,轻声问:“这个?”
女婴却似乎把她方才的动作当成了拒绝,眨了眨眼。
狐狸很耐心地等着,怕花后固定的铜丝会扎到孩子,便将其紧紧攥在手中,石榴花的花瓣微微颤动,终于引得女婴伸手来捉。
女婴睁着乌蒙蒙的两只眼睛盯着红花,纤嫩的小手指很新奇地抚摸花瓣,依旧没有哭闹,也不用力抢夺。
管事娘子进门瞧见这一幕,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苗苓道:“你们今儿便能带她走吧?”
苗苓忙点头,管事娘子便絮絮地叮嘱:“她肠胃不好,每日别喂太多水,已经能吃米面了,只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所以宝儿平时爱啃点干枣……”
说话间,管事娘子便从柜子中收拾出几件改小的旧衣,包好后递给苗苓。
狐狸用小褥子围好女婴,抱她到了外间却有些躇踌,没有立即出门,贺清来正将户籍等物交给管事娘子详看,不能和狐狸说话。
那点程娘子对豆饼的心情,似乎现在就些微地浮上狐狸的心头。
那两个十几岁的丫头拥到狐狸身前,都是瘦瓜子脸、黑眼晴,目光澄静。其中一个摸了摸女婴的额头,问:“以后你就是宝儿的娘了?”
“……是。”这字眼于狐狸有些陌生,她却下意识地紧了紧怀抱。
“外头那个是宝儿的爹?”另一个说。
“她叫宝儿?”狐狸问。
“不,”略高的、第一个开口的小丫头认真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名字。”
“这儿每一个还小、能被领养的孩子都叫宝儿。”略矮的丫头说,接着她又新奇地问:“你这么年轻,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
狐狸微微抿唇,便悉数说了。
这时苗苓在门口说:“衣衣,都好了,可以走了。”
两个姑娘便自觉地让开了路,高个丫头说:“没关系,外面没有风,宝儿没有帽子也没事。”
狐狸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天已亮了,稚嫩的初阳将光弥漫,照在墙檐上。
“姐姐,你记得给宝儿取名字。”另一个丫头在身后说。
管事娘子一直将三人送出门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看了眼宝儿,便让狐狸上车了。
贺清来将一小包预先准备好的银钱递给管事娘子:“一点心意。”
管事娘子没有推辞,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走。
“还要去官府,”苗苓凑近看了看孩子,“在此地登好户籍,作了证明,比回去再办方便。”
马车于是往官府去街上已有人家开门,渐渐地有些人声。
约走了一刻钟,女婴已安心在狐狸怀中睡了,马车停了下来,贺清来微微掀了帘子,目光先落在狐狸身上,才落到孩子身上,他轻声问:“衣衣,孩子叫什么呢?”
狐狸嘴唇动了动:“…珍儿好不好?叫贺珍。珍宝的珍。”
贺清来神情微动,唇边浮起一点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