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康的脸突然僵硬了,像狐狸曾在山间看过的又青又硬的河石,布满了发黑的暗苔。
梁娘子还在望着他,见他神情,缩了缩身子,自个儿干笑两声:“你们不在一处?还是他贪玩?”
“一定是他贪玩,绕远路走了。”
陈平康黑瘦的脸上忽然直直地落下两行泪,嗓音嘶嘶,说不出话,只将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朝身前递了递:“在这儿。”
狐狸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其中的慌张迅速在全身蔓延。
众人都是一愣。
陈平康的手抖抖地抻开包袱,露出其中件深蓝的短衣,在那衣领上白线绣了小小的两个字——梁延。
梁娘子猛然哽了一声,伸出两手去扒那衣裳,衣服上发黑的血迹已结成大片的硬块,终于从袖子中翻下块木腰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字:“梁延沐川饶县人氏从属沐川卫虎营二十七队”。
梁娘子盯着那牌子,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陈平康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泪流满脸,“延儿是去救我……我让人一箭射翻了,他,他冲来把我往后来扯,冷不丁一支箭——当胸过去了。”
狐狸觉得身体发凉,她呆呆地看向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的眼泪正顺脸侧滴落,狐狸伸手一摸,也是冷的。
“你!”苏小娘子狠命锤打他,声嘶力竭地哭道:“你把延儿带去了,怎么不带回来?!”
杜村长浑身战战,酸枣木的手杖成了唯一固定他的东西,末端深深地陷入泥土:“不是开春才把你们调去么?我听说已要收拾战场了!”
沐川的新兵训练不久,按照往年的惯例,抽调后多半做些伙头军,或押运粮草。
陈平康摇头,空茫道:“打得太凶了,我们年前十一月就到边关了……”
梁娘子弯下腰,问:“尸首呢?”
“……就地掩埋,只有衣冠。”
梁娘子点了点头,两臂去拢抱衣裳。
很冷了,坟土冻得很硬,只有衣冠的坟冢小了一半。
秋叶一落,顷刻间将满地的黄纸掩盖,小桃哭得两只眼像核桃,抽抽噎噎地将整箱皮影人物烧没在坟前。
狐狸呆望着碑上的名字,竟觉得十分陌生;抬头看天,天辽远而空阔。
香灰飘落在她脚边,顷刻间被秋风消散。
火堆灭了,一片的寂然无语。
下到山脚时,梁娘子昏死过去。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挪回家中,待狐狸给她把了脉:“伤心过度,气有虚乏,另有外邪入体。”
交待了贺清来去开药,梁娘子仍在发热,烧水、煎药,一样样做完,便至日暮,妇人终于有了些微神智,便似梦中,口中絮絮叨叨。
“延儿、来信了……长高了,从前、只要一丈六,如今要一丈八尺布。银子娘存着,你回来。”
妇人昏昏沉沉,呜咽道:“你平康叔说,年前你们就走到了……你怎么跟娘说,你好着呢?”
狐狸握着她的手,用手帕不断地擦去她脸侧的泪水。
长夜漫漫,一岁多的婴孩夜里哭闹。她听见梁庭和林小娘子也在哭。
寒冷的气息弥漫到窗纸上,冻得秋草瑟瑟作响。
这是最寒冷的一年,雪却很少。
过了三月三,狐狸回到了医馆,不出所料,许娘子和齐娘子都瘦了一大圈。
狐狸抬了水擦洗蒙尘几个月的桌椅,周娘子的床榻已然空了,搬得干干净净。
狐狸低下头拧干帕子,抬头问:“周娘子不再来了吗?”
“是啊,孤儿寡母,上头好几个老人,”许娘子擦着地,“她得回村里,不然没人照看。”
齐茗叹了口气:“幸好她还有手艺,继续种着地,能养活。”
狐狸于是不再说话了,她盯着木桌上的一块疤,使劲擦了擦。
回来的人分先后,直到夏天,镇上仍有人家办丧事。
狐狸渐渐觉得镇子上很安静。遥远的蝉鸣、偶尔的巷子里的狗吠、不知何处的低声啜泣。
这样的绿荫如盖的夏天,狐狸靠在门边,看见卖果子的货郎一面吆喝,一面经过巷口,她招手:“杨二!”
杨二应声而至,长了几块痘疤的年轻的脸立时笑成一朵花,他殷勤地放下担子,揭开布帘,水汪汪、粉生生的桃子堆成小山。
杨二拾起一个桃子,从担上挑着的水桶中泼出一瓢清水洗净,熟练地用小刀将其劈成两半,挑去桃核扔在小篓中,一半给狐狸:“鞠娘子,你尝尝,新下来的鲜桃!”
另一半送给房内的楚娘子。
狐狸轻轻咬下一口桃,鲜甜脆爽。她问:“多少钱?”
杨二嘿嘿笑了笑,“别家都算二十文一斤,我给您算十五文!”
“来十……来八个。”狐狸一顿。
“好嘞!”杨二数了八个又鲜又大的,上秤一称:“一斤七两,收您二十文算了!”
狐狸掏了荷包,点了二十五文给他:“我们还吃了一个呢。”
“您客气。”杨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