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眨了眨眼,看见太阳在空中遗留的光斑。
她忽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不提前写信呢?写出最简洁、宁静的内容,折好,就可以快快地交给苗苓,节省时间。
狐狸说做就做。万事开头难,明明是为了越写越少,可越写越多、越写越长。
“贺清来,孟娘子给的绸布很美,许娘子给我做了一件新裙,裙上还绣了小桂花···我想起姜娘子给我做的衣裳了。
太阳亮得早,我今日独自坐诊,楚娘子病了,我告诫她不要连着吃两碗冰酿;我给有孕的小秦娘子用了安神保胎方,楚娘子和沈玲都夸我用得好。”
安静的时候,不用看书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灯火闪烁的时候,太阳炽热,月色冷清,总有狐狸伏案写信的身影。
药堂的人悄悄路过她,许娘子不远不近扇凉风,驱散柳树下的热气;周娘子小声问:“小贺相公也忙?”
“也忙。”齐娘子悄声回答,微微感慨。
“贺清来,孙屠户你记得吗?他的儿子豆饼又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我给他开了半个月的药,他仍爱吃山楂顺气丸···后巷的婆婆特地给我包了素馄饨,很好吃。”
“贺清来,你忙吗?···阿苓说你总外出,有时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狐狸怔怔停笔,她微微咬唇,终于将这几个字匆匆涂去。
桌案上,撇去数十张书信,狐狸眉眼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阿苓!接住!”院子里,沈玲正和苗苓踢毽子。
信,还是要写的。
贺清来,夏天好长,我喜欢下雪的时候。
楚娘子问我要不要回家,可是我想,你也忙,我也忙。
赵平安要订亲了!你晓不晓得?我想我猜得到是谁,那年赵平安被——有个小姑娘来看他,好有生气的女孩。
镇子上过节了,好热闹,烟花漂亮;好像是巷口的桂花早早开了,好香,得闲了,我可以摘来一把,给你做桂花香包。
苗苓又要回村子了,她捏着薄薄的信封,有些惊讶:“不多写点?”
狐狸笑了笑,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狐狸房中那小小的柜子,抽屉里已压不住,全是信纸。
她回忆起攒聘礼的时候,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什么新奇的、美的,都忍不住留下。蓝色的布纽扣滑进信纸间,干燥了的银杏果,芭蕉叶在纸张上印出青绿的淡淡脉络。
柳树的叶子纤长优美,夹在书中正好。
五颜六色、印着花边的信纸,终于也被写满了。
九月份,下了雨,桂花香气更浓了,夜深人静,屋檐下不住地滴雨。
狐狸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终于躺不住,披衣起身,倒了半杯冷掉的茶水。
刚喝了一口,敏捷的风送来雨水淅沥中的动静,很轻的、踩过水的脚步,一路掠过满地的湿滑。
一声轻微的咳嗽,不经意的。
狐狸的心怦怦直跳,她几乎可以断定那是谁了。
狐狸立即放下杯子,起身拉门,飞奔进雨水下的夜色,一路朝诊室而去。
巷子中安静极了,来人定在门外,又咳嗽了两声,冷风吹得冰,他禁不住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试图掩盖更多的声音。
突然间,面前漆黑的门板一下子被拉开了。
隔着风、隔着雨,迎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乌云微微散开。
他穿着挡雨的蓑衣,斗笠那宽大的帽檐上,在往下淌水,晦暗不明,狐狸先看见了他的眼睛。
贺清来鸦青的眼眸上闪着一点点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说:“衣衣···”
狐狸扑了上去,将贺清来抱了满怀,雨水登时打湿她身上单薄的秋衫,裙摆沾染地上的水洼,贺清来忙推她,又护她:“衣衣,都是水···下雨了。”
好不容易半遮半掩地簇拥着狐狸退回门内,来不及说话,忽然看纱帘后冒出灯光,影影绰绰间,楚娘子皱着眉,举灯警惕道:“是谁?”
灯烛往上一移,楚娘子只看见少女泪汪汪的一双眼。
“是贺清来。”
狐狸说。带着一点哭腔。
屋内登时静了,只有哗哗的,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贺清来温声道:“楚娘子,我只是路过,这就走了。”
他轻轻捏了捏狐狸的手,轻声道:“衣衣,回去睡吧。”
少女没有动。
楚娘子撇开灯火,躲开狐狸的一双眼,说:“下这么大的雨,你走了去哪里住?就算是客栈的小二也睡了···你就和衣衣对付一晚,明天再说吧。”
“多谢楚娘子。”
楚娘子摆了摆手,径直回房去了。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终于回房,还是没有点灯,贺清来轻手轻脚地解开蓑衣,摸索着给狐狸擦头发、擦脸。
柔软的手帕擦过,贺清来的指尖触摸到少女柔软的肌肤,紧接着是两滴水珠滑落。
贺清来顿了顿,指腹擦去那水珠。
风雨敲打着窗子,狐狸紧紧依偎着贺清来,她闷声闷气问:“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