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摸到了陈小娘子的手腕,脉跳逐渐清晰而有力,她体内的“气”终于得到了充盈和滋润,狐狸的灵气飞速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陈小娘子攥紧了狐狸的手,躺在她怀中用力喘了两口气,乌黑的发鬓被汗水濡湿,她循着生存的本能继续生产。
“再用把力!”楚娘子喊。
鞠衣是个活人,即使陈小娘子顺利生产,母子平安,也不会有人给她供香火的。
“忍着疼!我要把孩子取出来!”
陈小娘子下意识搂紧了狐狸,点了点头,泪水无知无觉地划过脸庞。
但没关系,她们都活下来了。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天际。
楚娘子满手是血,豁然在灯影中站起身,终于捧出一个新生的、挣扎着四肢的孩子。
狐狸默默想。
陈小娘子松了力,满身的汗,湿漉漉的如从水中捞出。
她倒回狐狸怀里抽噎着哭泣,她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濒死而生,或许是委屈,高兴。
母亲和孩子都在哭泣。
沈玲脸上流着泪,匆匆处理余下的事宜。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不知过去多久,陈小娘子和孩子都昏昏睡去,狐狸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清冽的空气扑进鼻息,小小的天井中夜色熹微,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狐狸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少年扑上来接住她。
狐狸甚么也不想说,只是一味地钻进贺清来的怀抱,后知后觉的疲惫。
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摩挲着狐狸的后颈。
腕上的伤渐渐愈合,牙印淡去,她困倦地瞥向天空,那里燃起了最后一朵烟花。
···
陈小娘子的家人闻讯赶来照看,狐狸和楚娘子、沈玲终于可以坐下歇息。
做糕点的屋里宽阔极了,专用来蒸点心的灶台长得占了半个房间,热气腾腾,可是谁也不想呆在里面,三人也不挑拣,就地坐在台阶上。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后厨里剩下没卖完的糕点堆放在几人身侧,楚娘子和沈玲狼吞虎咽,一味地抓起来往嘴里塞。甚么枣花酥、豆沙饼,蜜合点心,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被囫囵咽下肚。
狐狸懒懒一瞥,拢紧了自己的衣裳,吸了口冷冽的空气。
楚娘子咽了点心,才有心思敲敲自己的膝盖,沿着小腿往下查看,不由得轻嘶一声。她嘟囔:“我说怎么没感觉···”
沈玲吃吃地笑了:“等回去了,我给你擦药酒。”
两人在屋里跪着接生,足有一夜,腿脚肿得近乎麻木。
“吃。”沈玲把身侧的点心越过楚娘子递过来,上下晃了晃。
狐狸接了,咬了两口。
食之无味,产房里挥之不去的浊气似乎缠绕在狐狸身上,坠得她四肢不畅,是从未有过的困乏。
狐狸端了冷茶猛喝一口,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
“我马上做好饭,几位先垫着。”陈小娘子的相公在身后喊道。
楚娘子将手搁在膝盖上,惬意地舒气。
她的双手虽反复清洗过,可那些深深的、错综复杂的掌纹中,极其圆润的指尖和纤长的十指上,总让人疑心有淡淡的血粉。
狐狸盯着她的手。
楚娘子发觉她目光,晃晃手示意狐狸,满不在乎道:“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你的手好,能当医女?”
狐狸摇了摇头。
“手小、又软,必要时,得靠你两只手把孩子取出来。”楚娘子说着,伸展了自己的双手,“周娘子手太大,产妇要吃很大的苦头。”
狐狸点了点头。
“···累傻了?”楚娘子嗤笑一声。
沈玲不管不顾地吃点心,终于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舒服地感慨道:“哎哟,差点饿晕。”
八宝坊开了门,伙计们在天井中来回穿梭,偶尔有点奇怪地瞟来一眼。
冷天地里坐在台阶上,三个人形容说不出的狼狈。
看狐狸仍旧木着脸,一副没有回神的样子,楚娘子扯了扯她:“···母子平安,喜事。”
“像这种跌了一跤的,多的是一尸两命、或保大不保小的。”
狐狸扯着嘴角笑了笑。
楚娘子从胸腔内吐出一口郁气,徐徐散了。
“不论甚么时候,妇人生产,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