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陆庭松看到那张写着“内子予尊夫人的”的素笺时,还是忍不住失笑,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杨宴那副硬邦邦又彆扭的模样。
陆庭松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庭院等着自己的常相思,将人揽入怀中后,让她也看过素笺。
“要寻个日子,好好去感谢顾夫人啊。”常相思眸光微动,将素笺接过后,叠得方方正正,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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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门道谢一事,一直拖到常相思出月子后,还多休养了几天。
她原本就体弱,生过孩子更是元气大伤,补品喝了许久,甚至到后面多看一眼药碗都觉着难受,却还是清瘦得让人怜惜。
陆庭松要带她一起去安平杨府前,扶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千叮咛万嘱咐“万一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后,登车时也是看得常相思都嫌他小题大做。
两人带的回礼几乎要放不下,可谓家里有什么就都拿了一点。常相思倒是还觉着不够,只是陆庭松眼见着被拎过来的一坛佳酿,有些肉疼。
杨府门庭依旧清肃,听闻陆大将军夫妇亲至,杨亲自出门相迎。他今日休沐,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外披玄色厚衣,却反减了朝堂上的那份锋锐,添了几分文士的清雅。
他仍是那副凌霜傲雪的模样,只是见到陆庭松时,神色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请进。”杨晏侧身引客,礼节周全,却稍显疏离。
大雪还未化尽。二月风冽,如刮骨刀般吹在脸上,呵气成霜。陆庭松自己不畏寒,却将常相思裹得严严实实,唯恐她再受一丝风寒。
饶是如此,常相思敛衽行礼时,依旧显得轻盈飘逸,不见被厚重衣物牵绊的笨拙。
只听她声音温柔似水:“冒昧打扰杨大人清静。日前承蒙大人与尊夫人赠药关照,妾身感念于心,特来拜谢。”说着,便将檀木匣子递上。
明明陆庭松就在身侧,她却不肯让丈夫转手,定要亲自交到杨晏手里,嘴角这才浮起一抹放松的笑意。
“夫人言重了,薄礼不足挂齿,您安康便好。”杨宴微微颔首,接过匣子后,目光转向陆庭松。他身边素来只有妻子顾花颜,除此之外,一向不知该如何与女眷寒暄。
陆庭松看得懂他那眼神,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怎不见尊夫人和令郎?”
杨宴的回答一板一眼:“妍诗听闻有客将至,说要好好打扮,让我先来迎你们。则玉每月都回老夫人那边住上三五日,后日方归。”
陆庭松点点头:“真是不巧,未能见到则玉。”
杨宴:“嗯,下次见。”
陆庭松:“……”他站在常相思身侧,一时不知还能抛出什么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
杨大人,您是一句都不肯主动是吗。
说是叩问也不准确,陆庭松实实在在清楚这人的性子,这种三脚踢不出一句话的情形,在他身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当气氛又要陷入熟悉的尴尬时,一阵清脆明快的笑声从内堂传来:“哟,有贵客临门?怎不早些叫我?”
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话音未落,顾花颜便款款走了出来。
常相思才见她第一眼,就在心底赞叹她眉眼生得大方好看,与杨晏的清冷截然不同,行动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她见到常相思时眼睛一亮,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这位便是常夫人吧?”
未等常相思回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道:“我在安平,就听说你绣技一绝,总想着该是何等美人呢。今日一见,果真如传言般温婉动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屋里让: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瞧着天恐怕又要下雪。里边请,尝尝我新沏的花茶,暖暖身子。”
顾花颜寥寥数语,瞬间化解了门口堪比雪地的冷清。常相思虽性子柔静,却也喜欢这般真性情,微笑着应了声“顾夫人”,便被她拉着进了花厅。
坐下后,常相思也忍不住再次打量她,她不看还好,只每一次看过去,都觉着惊艳。
顾花颜真真是个明艳夺目的美人。红艳的指甲,身姿婀娜绰约,神态也自信动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若说常相思是雨后空谷幽兰,清雅脱俗;顾花颜便是御花园中沐浴阳光盛放的虞美人,明媚鲜活。
顾花颜见常相思有些无措,便一直与她逗趣儿。从花茶说到酿酒,再聊到京城趣闻,三言两语就能将她逗得掩面轻笑。
常相思从最初的柔声应答,到忍不住追问更多,顾花颜乐得与她聊天。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倒是留下杨宴与陆庭松面面相觑。
无言片刻,反倒是杨宴先觉着不自在,轻咳一声:“内子……性情如此,陆将军见谅。”
陆庭松笑道:“夫人真性情,何来见谅一说?倒是杨大人府上,比我想象中……生动许多。”
他从前也曾好奇,这位端方持重的杨大人,究竟会有一位怎样的夫人。想来想去,终是觉得,还是顾花颜这般性子与他最为相配。
花厅内,茶香氤氲,驱散满身寒意,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外间两位大人起初还正襟危坐,谈论公务时事,后来见内间相谈甚欢,也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顾花颜偶尔向常相思诉苦,说什么“与杨晏这块木头相处,人都变得无趣”、“莫要靠近这种古板男人,会变成不高兴”。
她东拉西扯,最后还偷偷与常相思耳语:“他这个呆子竟也会请朋友来府上?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惹得常相思好笑又心疼,一时哭笑不得。
今日难得有客,顾花颜兴致极高,吩咐厨房备了酒菜,定要留陆庭松夫妇在府中用晚膳。
宴设庭院,菜肴精致,酒更是顾花颜亲手所酿的梅子酒,入口甘醇,后劲却不容小觑。几杯下肚,烈意烧上面颊,场面也愈发活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梅子酒的后劲渐渐上来。
第一杯下肚,杨陆二人尚能礼尚往来,互道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