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硕磬年迈的眼睛起了涟漪,一种可以称之为传承的东西,烈烈灼人不容忽视。
&esp;&esp;苏缇清眸静静地跟硕磬对视,平静得仿佛一簇新雪,浇灭了那束火焰。
&esp;&esp;或者说是一枚冷玉,无论火焰变化改变不了它任何。
&esp;&esp;硕磬张了张口,没有声音发出。
&esp;&esp;苏缇善解人意地开口,“是报恩吗?”
&esp;&esp;硕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办法对纯稚的苏缇撒谎,“不全是。”
&esp;&esp;“还有什么呢?”苏缇循循善诱,“是为了硕家?赤微军在硕家手中,军权不失,硕家永保荣耀。”
&esp;&esp;硕磬闭了闭眼,微微摇头。
&esp;&esp;她不怪苏缇有此一问。
&esp;&esp;因为硕家本来就不纯粹,硕家老祖势微无子,有个女儿长在大儒门下,聪慧异常。
&esp;&esp;高祖论功行赏,硕家老祖虽居功甚伟,但是若不设法保身,当时征伐天下动荡不安的时局,他们硕家恐罹灭门之祸。
&esp;&esp;老姑祖求的裴相,用硕家生生世世寻求小皇后转世,换了女子执掌赤微军机会。
&esp;&esp;时至今日。
&esp;&esp;他们硕家不说凌驾于世家之上,但是与那些争斗的世家绝无交集,他们握着兵权,一是耐心等到小皇后转世报恩,二就是延续硕家而已。
&esp;&esp;他们本家如此想的,可是二百年足够让硕家壮大到庞然的地步,旁支似乎并不这么想。
&esp;&esp;硕家介于皇家与世家之中,后世家连续两大家族落寞,后又遭受叛军之创,势力削弱。
&esp;&esp;新帝推行科举,不重用世家,旁支开始忧心起硕家地位。
&esp;&esp;学着以前的世家,拉下身段蝇营狗苟。
&esp;&esp;“陛下,臣知硕家旁支要为陛下献身,同容家争荣宠,也知旁支最近迫不及待扩大势力,以求硕家恢复从前荣光。”硕磬睁眼,面容坚毅不屈,“然我们硕家并非如此。”
&esp;&esp;不只是为了报恩。
&esp;&esp;不只是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esp;&esp;不只是确保硕家一直荣耀。
&esp;&esp;“高祖一统天下,给出了太平盛世。”硕磬深吸一口气,俯身叩拜掷地有声,“硕家求得明君,再救天下百姓。”
&esp;&esp;苏缇闻言,紧绷的清瘦双肩这才微微放松,慢半拍发觉后背已经被薄汗浸透。
&esp;&esp;硕磬抬头,“臣知晓陛下要整治世家,硕家帮陛下先后除了容家、赵家,又协助陛下推行科举,这是利国利民之事,硕家莫敢不从。”
&esp;&esp;苏缇轻声道:“硕夫人,你可知硕家也是世家。”
&esp;&esp;硕磬面色僵硬一瞬,然后缓缓松弛,“臣知。”
&esp;&esp;硕磬看向面前的酒盅,端起,“臣也知陛下找臣所谓何事。”
&esp;&esp;苏缇细白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朕只是想问硕夫人一个问题。”
&esp;&esp;“硕家若是为了朕,朕用身死换得硕家清肃。”苏缇清眸掀开,“好在硕家是为了天下,让朕没那么愧疚。”
&esp;&esp;苏缇并不聪明,唯一能想到让硕家放弃权力的法子,就是用自己胁迫。
&esp;&esp;硕磬眼底泛起泪光,闭了闭眼,又湮没消失,“臣会用赤微军清除世家,包括硕家。”
&esp;&esp;硕磬死死按住苏缇伶仃的腕骨,“这杯酒,陛下不必喝,臣饮便是。”
&esp;&esp;苏缇清润眸光直直望过去,“一血封喉。”
&esp;&esp;硕磬并不不吃惊,反而面容寸寸温和下来,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感念陛下赐臣全尸。”
&esp;&esp;苏缇手指微微蜷起,“高祖对朕说过,若想天下安宁,须除一半人。”
&esp;&esp;“朕觉得他说得不对,要是有个更有能力的君主,那一半人他也会安置得当。”苏缇细白的眼睑投下阴影,嗓音宛若流淌的溪水,娓娓诉说着过往,“可是朕不是有能力的君主。”
&esp;&esp;所以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esp;&esp;“爱民之心,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千古明帝也不常见。”硕磬抚了抚苏缇手臂,好像长辈对小辈的安慰,“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臣以为陛下值得硕家两百年的等待。”
&esp;&esp;苏缇眼尾泛红,喉咙又溢出几声细细的咳嗽,像是又发热了。
&esp;&esp;“陛下要保重身体。”硕磬无不关怀道。
&esp;&esp;苏缇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没有得到多少暖意,唇瓣浮出不正常的醴红,眸色清浅,“朕希望硕家不要寻朕,百姓也不要寻朕,过好当下。”
&esp;&esp;毒酒穿肠入肚,硕磬感受到腹部的灼烧,却抵不过现在的心凉。
&esp;&esp;硕磬骤然抬眸,“陛下,你…”
&esp;&esp;苏缇点点头,国师知道、爹爹知道,现在硕夫人也知道了。
&esp;&esp;硕磬嘴角流出黑红的鲜血,眼泪也随之溢出,“陛下果真是仙人,果然是。”
&esp;&esp;苏缇看着硕磬倒在案上,渐渐没了气息,拿起案上硕磬留下的书信看了眼,将怀里的土黄色玉玺拿出来压上。
&esp;&esp;那就没什么了。
&esp;&esp;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esp;&esp;苏缇咽下口中清酒,软眸困倦合拢,单薄的身体歪倒,却被一身冰冷的人牢牢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