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机器人并没有“记忆”一说,但游肆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抻了一下,好似丝丝拉拉的牵扯痛,总觉得这样对江律似乎分外残忍,然后是微弱的喘息与庆幸。
——还好,那渺小但灭顶的可能性没有成为现实。
第5o章惊喜
第二天游肆就跟谭文飞跑出去淘了一台t-3。
市场里灯光比较昏暗,到处也都是乱糟糟的,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算是一种私下交易,正规渠道像机器人价格昂贵,而且不是批量购买的话,买家身份也容易被查。
游肆四处看了看,整个市场弥漫着一股机油的气味,机器人都被塞在箱子里,不见天日,买家钻进集装箱的门缝,里面的机器人就会抬起头,自动视线跟随。
游肆有时会觉得,把机器做得太像人,是一种残忍,对双方都是。
“小心点,这里锈了,别被划到。”谭文飞注意到门栓上突出的铁丝,帮他把门抵住。
游肆跟在后面进去,短短的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都有点摇摇晃晃。
“先,我来帮您。”
黑暗里的t-3嗓音机械,虽然这么久过去了,也还是那样的年轻清朗,一步步带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一只手撑住门,一只手朝着楼梯上的游肆伸出。
游肆犹豫片刻,握住他的手掌,借着他的力气进了集装箱。
身后沉重的门缓缓关上,卖家打开灯,丝丝拉拉的电流声回荡在空旷的箱子里。
“这些都是好货,一般我们很少单卖的,都是给一些厂家供货。”卖家随手扯过一台t-3,踢了他一下,又推他,“你们看,多稳,零部件都是完整的,没维修过,洗一下就行。灵敏度也很高,没有延迟。”
谭文飞觉得挺满意的,绕着t-3走了半圈,然后看他脊柱上的隐藏盖。
如果要换芯片,就需要打开这里,使用介入剂,将新的芯片随着神经传导数据的输入和输出带到中枢系统,接管他的机体。
没办法,芯片很脆,机器很老,神经接口甚至都不兼容,不可能一步到位,只能用靶向介入,如果贸然在t-3上直接植入,很可能机体和芯片都融成一团。
不必在这种地方求效率,保稳是最关键的。
谭文飞跟老板谈价钱。
老板其实不大愿意卖,毕竟这个t-3成色真的很好,谭文飞也是舌灿莲花,给老板画饼,说这都是测试阶段的机器,如果效果好,以后肯定还会在他家批量订购,现在只是先行试验。
游肆不擅长谈判和销售,他们扯来扯去的时候,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游肆已经开始神游了。
他偏头,恰好与刚刚拉他进来的那个机器人对视。
机器人手臂上长长一条划痕,是被锈的铁丝划的。
视线对上的刹那,老式机器人微微偏头,似乎在等待指令,觉游肆似乎没有要命令他的意思,他才低着头待机,待机的样子反而像沉思什么似的。
游肆想起死在他怀里那台t-3,在测试那段时间,也总是坐在角落里。
他见不得光,游肆只能把他藏在工作室,他就在里面转悠,偶尔在角落长坐,等到游肆开门,才会露出笑容。
游肆随口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在“想”的这个行为就已经够他新奇了。
游肆笑着说,“这叫元认知,是对思考的思考。”
t-3眨眨眼,“原来人类的脑子里有这么精细的系统。”
游肆脱下外套,在工具箱里鼓捣东西,想继续给他测试。
t-3摸摸他的外套,问,“有点湿,外面下雨了吗?”
“嗯,毛毛雨,最近真是烦,潮湿又热,毛毛雨这种东西,打不打伞都麻烦。”游肆吐槽着。
t-3却仿佛入了迷,摸着他被雨水沾湿的外套,“毛毛雨,是什么样子的……百科里说,毛毛雨是由直径小于o。5mm雨滴组成的稠密、细小而十分均匀的液态降水现象。那么落在身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游肆这才回过头,略有迟疑,“你想出去吗?”
t-3回头,很懂事地问,“我不能出去,对吧?”
“对,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您赋予我意识,您自然可以剥夺我的自由。”t-3收回手,转身坐到桌子上,慢慢躺下,“今天您要测试些什么?”
游肆手里的光切刀和各种各样的测试零件都有点烫了。
他可能从那时候就感受到,他过高估计了自己承受能力。
他能造物,但他无法承受其后果。
这跟他养育了一个命有什么区别?
甚至不同于猫、狗、亦或是其他的“宠物”,而是一个有会思考、会痛会迷茫会有自己想法的“人”。
游肆太天真了,他甚至一直以为道德委员会明令禁止给机器人赋予意识,是为了机器人的权利。
实则也是对人类的仁慈。
亲造出这样的存在,又亲手销毁。
那时的游肆太年轻,他还不知道自己完全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