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赵虎与另一股贼首石魁果然挥师北上,沿途连下保定、雄县、固安数地,最终会师于霸州。
瑟若与鄢世绥下的那步险棋——赌赵虎无胆深入江南,也赌赢了。
这三月来,赵虎挑动各地土匪山寨起事,其中声势最大者便是石魁一部。两伙人虽同为叛军,却各自为战,互无号令,也正因此,朝廷正规军应对起来越发棘手。短短数月,交锋遍及数州数县,胜负各半,整体算来叛军仍略占上风。
霸州距京师不过百余里,而赵虎麾下核心兵力便是那四万养马户子弟。此制本为京畿防御之需,却因年年徭役沉重,养马又动辄得咎、苦不堪言,久而久之,反成了乱世之祸。
这批人骑术精熟、来去如风,正是赵虎叛军与寻常流寇最大的不同。百余里的路程,对响马贼来说不过昼夜可至。
按例,朝廷遣人送去劝降文书,允封侯拜将、还朝受抚,写得冠冕堂皇。赵虎与石魁皆嬉笑置之,转手焚毁,旋即兵锋直指京师。
十日前,边军早已入京待命,集结完毕。瑟若对这场仗并不虚。正如祁韫所言,真正要防的,是京师八十万军民在久困之下自乱。
战事初起的惊慌渐散,她反倒更忧虑梁述的后手。以舅舅那心性智谋,绝不可能只押此一招。
这两月,她屡召同样熟知梁述路数的鄢世绥入宫,细细推演梁述的可能布局,甚至将他勾结蒙古、女真南侵也列入备选。多套应对,皆成于心。
本拟乌合之众无攻城之能,不料赵虎也遣使来京上殿,言辞狂妄:
“林氏江山气数已尽,识时务者,当速献奸臣之首江振,大开城门,迎我等入驻禁宫,可保一城百姓性命安然。否则大军压境,片瓦不留。”
那人更当着满朝文武放肆笑道:“长公主既是大晟之妻,城破之日,不妨做我新朝的皇后。”
此言一出,林璠当庭失态,怒发冲冠,左右卫士立时擒住来使,便要当场斩杀。
瑟若却抬手止住,缓缓步下金阶,与之对视,目光淡淡,却透着几分讥诮与冷意。
那使者痞笑不改,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
瑟若看了片刻,忽而轻轻一笑:“若我真成了新朝的皇后,你如此直视,也该被你们大王剁了下酒。”
她拢袖转身,语声平和,无喜无怒:“就把你这对眼珠剜出送还吧。”
随着那对眼珠一并奉还的,便是“外四家”三万铁骑自京畿南下,疾如雷霆,直扑霸州。旌旗烈烈,马蹄如骤雨,半日间已攻破叛军数处寨堡,声势震动数百里。
这三万铁骑中更有五千火器兵,火铳炮车齐发,烈焰滔天,与赵虎、石魁乱军火器短兵相接。
叛军虽在梁述暗中支援下,也不知从何处得了兵部流出的火器,但毕竟非正规训练,阵形混乱,发而不齐,往往未及伤敌便自乱阵脚。
半月缠斗,火器轰鸣声不绝于耳,草野田畴皆焦黑狼藉。叛军终是不敌正规军,兵锋不利,赵虎败退湖广,退路狼狈而急。
石魁则是人马打散,溃逃京师周边州县,试图北上入河北,劫掠补给。
大晟军趁势追击,一路破贼营,收复失地,战事方见转机。
相较于城外平叛的雷霆万钧,城内民生动荡更是棘手。
戒严两月,南北商队难进,粮价翻了数倍仍一升难求。富户惜售囤银,只怕战乱加剧后银子也难换来粮米,致使市面流通银紧张,钱钞频贬。
小贩铺户断货停市,百业凋敝,街头失业者骤增,夜间更有盗抢行劫,市中风声鹤唳,百姓惶惶不安。
官府不得不开平粜仓廪,强令大钱庄放银□□,又增派巡夜缉捕,设义仓赈济贫弱。可军需仍是优先,甚至强征低价采购,反令商贾更恐后势不稳,更加惜售观望,市面益发紧张。
这一月余,祁韫奔走于朝堂与商界,多次入宫参政,与乔、郑二家日夜斟酌稳定银价粮价之策,终于促成战时专用会票发行,以此缓解货币荒。又以皇商家主之力,撮合京城三大商会共认捐钱粮,保住最要紧的物资供应。
而祁宅内,因家主新丧,宗子祁韬丁忧不理外事,只与妻谢婉华坐镇中馈,承涟承淙则奔忙于各地商号。
盛夏酷暑之中,内宅亦力行节俭。本来每日大鱼大肉,如今只剩粗粳米与数碟素菜。冰窖原可日日取冰消暑,也改为只在病老幼小处少量取用。精致茶点与冰镇蜜饮一律停供,就连正堂夜间也只点数盏油灯,早早熄灯息人,处处都是勒紧裤带,只为撑过这场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