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策,臣请遣兵部右侍郎高景荃赴郢专理善后。此人乃作乱宗支首领旧幕僚,又与湖广巡抚、按察御史皆为同年至交,有其从中调停,可使祸端速止,不动一兵一卒。”
“二策,虽非谋逆,然郢地官仓被毁、民户受惊,终属失责。臣请诏郢王‘解资赎乱’,上贡银十万、仓粮三万石、漕舟百艘,名为悔过,实补国损。另移交王府所控良田一万五千亩,归户部暂管,以供东南转运、赈边军需。”
“三策,以‘便民通漕’之名,令王府出资新设漕仓两座、舟埠一处,归朝廷调度,仍署‘王府奉营’之名,以安郢人之心。”
他说到此处,低头拱手作收束:“如此一来,不动刀兵而乱平,不废爵位而权归朝,不抄府库而岁储充盈。内安宗室,外强国计,亦不违陛下‘不嗜刑威、但求长治’之志。”
林璠不动声色听着,心道果如他和皇姐共同定计所料。
带头作乱的宗支首领林晏崧,本属梁党一脉。而鄢世绥所举荐的兵部右侍郎高景荃,既是梁党中坚,更是鄢自己心腹亲信。
此举看似出面平乱,实则将一场朝廷讨逆之事,悄然转化为梁党内的私下分赃与调停。
郢王若想保位保家,弃财示顺是唯一出路,既能向天子表忠,又能安抚作乱宗支。而于朝廷而言,此策不费兵戈,便能削夺郢地财权、削弱宗王势力,堪称三方得利。
鄢世绥此人,善度势、识进退。如今肯自陈此策,无疑是明白了林璠此前遣戚宴之暗中相告真意。今日应对可谓顺势表忠,愿受天子驱策。
如此徐徐图之,终有一日,鄢世绥势成而心变,必会自梁党中抽身,倒向帝室。届时他与梁述势必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兵部不复铁板一块,梁党也将由此开裂。而鄢世绥一旦出手,定是兵部中直插梁述要害的那一刀。
……………………
中秋过后,祁韫启程赴闽,与郑复年共同亲筹南海通洋大策收尾阶段。
此为集祁韫可以调动的资本之力,与皇商郑家丝茶销路、海贸基业相合,于半年内新辟海上航线七条,延伸至南洋、西番诸地,更有意试探远洋直通吕宋、马六甲、锡兰之路。
此策一旦成行,可开五口通市之局,三月一船,一船盈金数万,岁内追及祁承涛两年积累,几可奠定胜局。
彼时福建兴泉沿海,自去岁开放海禁后,商贾辐辏,洋舶云集。
泉州旧港虽残,厦门、福清、漳浦诸地早已复兴,倭船、红毛船、南洋舶皆可见其影,洋货、番文、珍玩异器流转市肆。酒楼讲外语者、牙行通番语者,皆非稀奇。
祁韫心中念着瑟若,每至一地,都会着意寻些新奇之物博她一笑。听说有洋商市集设于海边,就与承淙、流昭一同前往寻宝。
这半年,流昭因通晓洋话,已成为海贸大策的主力,仍与承淙搭档,一柔一刚,配合越发默契。
祁氏几乎无需倚仗通番牙人之处,沟通交涉皆由流昭亲为,不仅保密周全,更效率奇高。初时虽引来本地牙行排斥,终被二人合力平息于无形。
两人早逛市集无数,此番却皆认真寻物,要讨长公主殿下欢心。
承淙先看中一支南洋沉香小扇,面料绣满番花,笑言“殿下若执此扇再训你,怕也训得温柔些”。
流昭不以为然,指那扇气味太烈,说“殿下应更喜欢这玉雕梳盒,内嵌金丝花叶”,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提前为祁韫置办聘礼似的。
祁韫微笑听着。他们所荐之物,只要有她看中的,也一并收下,虽不必真送瑟若,作他人礼物也合适。只是从前常为独幽馆诸位娘子所挑,此刻还不免总下意识想,“这或许适合云姐姐”。
然而这些市肆之物终属常品,虽异域光怪,失之不够典重,仍配不上她的殿下。
直到她在一角摊前驻足,望见一方西洋珐琅金盒,约寸许见方,盒面嵌螺钿画工,描金鸢尾花,四周镶嵌细珠,合页处则嵌一粒赤红尖晶石,工艺繁复不失雅致,非寻常之物。
店主介绍其为法王室后代某著名女子之信匣,祁韫细看其珠石,无一赝色,问价四千八百两,倒也不算敲诈。
流昭也觉此盒别致,和承淙七嘴八舌一通砍价,最终帮老板以四千二百两买下。
祁韫还无意瞥见承淙买下一枚镶蓝宝石戒指,盒未拆便悄悄收入袖中,定是留着什么时候逗流昭一笑。
承淙和她对了一眼,竟难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示意她别声张。祁韫哪会那么不晓事,只作不见,心里却难得有些惆怅。
六人合力除汪贵不过三年前,仿佛昨日之影,却已是天各一方、不常相见,恍如隔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