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绍统帝设“长公主监国”之局,绝非为成就一位女帝。瑟若天性淡泊权势,偏爱山水诗画,她注定不会是另一个武皇。
世间唯有她,有能力在梁述的威压下独当一面,护幼帝安然长成。也唯有她,不含私心、不恋权位,心中仁爱、目光清明,既有意愿,也有智慧,将这位少年教养成真正的明君,再还其以天下。
于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是瑟若以继承自梁述的眼界与手段,一点点塑造出的权力机器。这位自出生起就为成为明君而定格打造的少帝,终于长成超乎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王敬修行礼罢,方起身,早有内侍不着痕迹地递上绣墩。他只需轻轻向后一坐,便妥帖安稳。
林璠这才按例慰问几句,关切其身体起居,王敬修答得缓缓,声如老钟,气息微颤。少年清亮的语音与老臣浑浊的痰音,在这沉沉雨夜中交织回响。
寒暄毕,林璠仍笑道:“王公许久未尝宫中羹汤,今夜恰炖了雪梨莲子,最减秋燥,权作解乏,快趁热吃了。”
王敬修接过玉盏,执勺送入口中,只觉香气馥郁,甘润柔腻,刹那却似哽住了喉。他缓缓咽下,苦涩难言。
盏未空,他已轻轻搁下,低声道:“老臣此来,非为请安,而是请陛下即刻缉拿王崐,入狱严查。”
林璠眸色不动,语气仍温:“王公此言,何其骤烈?莫非因那常义之案?是案至今未有定论,种种指向,皆属臆测。无论外廷传言如何,朕信王公清正,也信王尚书与此事并无牵连。”
王敬修拱手肃声道:“并非此案一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其妄行多年,致今日局势不可收拾。诸般罪过,皆由老臣而起,愧对圣恩,愧对社稷。”
“今日甘以父子性命,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拨乱反正。惟愿陛下慎断此局,保朝纲不紊,社稷无虞。”
这话分明是在说,王党势力遍及朝野,若要大肆清算,王家倾覆事小,震荡朝局才是大患。王敬修以父子二人性命为筹,换林璠手下留情,是为保全宗族、庇护门人,求一线生机,亦求国家不乱。
话落,他昏花老眼凝望御前,却如对上一汪深潭,看不出分毫波澜,更无一丝倾向。
他这才彻底明白,若说殿下尚会念及七年来并肩相扶、念及他屡次为殿下布局取胜的旧情,那这位少年天子眼中,却早已无他分毫,只将王氏一党视作蚕食社稷的旧毒。
竟无须迟疑,林璠笑答,语气平和如常:“王公此意,朕心领了,忠诚可敬。还是那句话,朕信王公无过。”
“至于王尚书,若无明证,朕不能轻举妄动。一切须待陶绍、封惟玉所呈证据确凿,再循律处置,是为名正言顺,朝局方不动荡。”
此言几近定性。王敬修或可全身而退,王崐却已凶多吉少。林璠会顾全大局,不疾风骤雨,却也不会再留情。
王敬修默然起身,正欲叩首,林璠笑意未减,抬手止他。
他复坐绣墩之上,心潮翻涌,百感交集,几欲落泪,仍强自一笑道:“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还安稳?臣记得嘉祐初年,殿下一场风寒咳疾难愈,每逢换季便复发。那年臣进献家传枇杷蜜膏三坛,殿下服后即见起效,自此年年不辍。近几年咳似也养好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今秋新膏方才制成,臣也带了来。陛下若不弃,请转呈殿下,也替老臣问安。”
林璠亦笑:“这事宫中谁不知,说王公蜜膏最是清润养肺,不带半点药气,反而甘甜。朕每遇风寒,便盼这一口。王公有心,朕记着。”
说着,他抬手一挥:“王公今日也在咳,不如先来一碗。”内侍会意,少顷便呈了上来。
林璠再一抬手,蜜膏便递到他手边。
少年天子身姿英挺,从御座缓缓走下,行至王敬修身前,竟亲手舀起一勺,送至他那干裂失色、胡须斑白的唇边。
他眼睁睁看着,王敬修浑浊老眼从平静到惊讶,又从感动转向惊惧。
老臣将那一勺蜜膏含住,如同吞刀饮雪从容赴死,又如慈父感念儿子孝心,竟是眼中泛起泪光。
连王敬修自己都分不清,这泪,是咽下绝望的苦楚,还是君臣至情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