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那天站在屋里、对一切都淡漠疏离的祈月,有些不太一样。
但他现在顾不上细想这微妙的异样。
“多谢祈姑娘!”他激动地感谢道,“那就由我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疾行。穿过主殿侧廊,绕过后院那片幽静的竹林,养心阁的檐角已近在眼前。
李清欢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日光从半阖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药炉还在角落静静燃着,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压抑的气息。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而后步伐更是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紧。
李清欢竟然在间屋子里,看见了那个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的人。
齐浩。
那人负手立在陆余床榻前,背对着门,身形挺直,像一柄插进养心阁的冷刃。
汤明阳站在另一侧,脸色难看得吓人。见他进门,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里,藏着太多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齐浩!”
李清欢几步跨到汤明阳身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怒与戒备“你来这里干什么?!”
齐浩没有回头,面向床榻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姿态从容得近乎刻意。就那么站着,任由时间流过,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
十几息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十分平静,却让人看了莫名心底一寒。
“哼。”他轻嗤一声,“我还能来干什么?师傅他老人家病得这么重,我自然是……来看看他啊。”
他的目光扫过李清欢,又扫过他身后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玄清宫的人会在这里,随即被更深的讥诮盖过。
“怎么,难道汤长老没告诉你?”
李清欢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齐浩垂在身侧,衣袖下的右手。
那手看着骨节纤长分明,连指甲都修得整齐,曾是陆余最常夸赞的“天生修剑的好手”。
可此时,那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洇着几点暗红。
不是溅上去的,是从指缝里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净,被指甲缝勾住,像干涸的细小溪流,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李清欢看得心头一窒,一个极其可怕、他根本不敢触碰的念头,好似冰锥,狠狠插进心口。
他声音颤“你……难道……?”
齐浩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师弟,脸色惨白、瞳孔震颤,好似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他笑了,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迎着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把那沾血的指尖,亮给李清欢看。
一滴残血从指腹滑落,无声的滴落在地。
“是啊……”他平静地看着他,“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齐浩侧过身,让出床榻的方向,光洒在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上。
陆余还睁着眼,那双曾在五十多年前那个月夜,深深看过他的眼睛,如今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苍老的脸上残留着痛苦过后的松弛,嘴唇微张,像是有话没说完。
齐浩垂下那只手,任血滴继续坠落。
“这个老东西……”
“明明都被病痛折磨成这样,你们竟然还好意思让他活受罪?毕竟也是我的好师傅,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
“就送了他最后一程。”
李清欢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齐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是人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色都扭曲起来,拳头攥得嘎巴响
“当年若不是师傅收留,你早就……不知死在哪个地方了!师傅将你养大,一路庇护你,栽培你,对你比对亲儿子还好!你……你怎么能狠心下得了手?!”
齐浩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你居然说这老东西对我好?”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也就只有你这个……他陆余的宝贝徒弟,才说得出来这种话了。”
他也向前踱了一步,微微歪头,目光像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一样扫过李清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我就不明白了,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比你强?修为,头脑,口才,为人处事……我样样都压你一头。可这老东西呢?心里眼里就只有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儒雅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近乎扭曲的恨意
“我就真的想不通了,你他妈到底哪里比我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冷笑中带上了一丝嘲弄“就连雪薇……我明明和雪薇真心相爱,这老东西也要硬生生拆散我们!把她嫁给你!这叫对我好?呵,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说得出口!”
李清欢冷冷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