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欢赶到大比广场时,正值艳阳高照。
数十座擂台同时开打,兵器交击声、灵力爆鸣声、弟子们的呐喊助威声混成一片,热浪裹着喧嚣直冲云霄,好似连空气都在隐隐震颤。
他没往人多的地方挤,一直沿着外围走,不时有弟子认出他,停下来行礼招呼,他一一颔回应,脚步却没停,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知道韩夜在哪。
天机殿只有一根独苗,安排的比试台次自然也是单独划出来的。
为了确保这根独苗能顺利的撑到第三天的决赛,第二天的对手……都是提前“筛选”过的。
这在宗门大比里不算什么秘密。
包括各殿的核心种子,前面几轮都会适当避开强敌。
负责安排对阵的执事心里有本账,对面该输到什么程度,哪一招“意外失手”比较自然,大家都心照不宣。
当然,这种事不会有人挑明了说,算是这些年大比延续的“潜规则”。
这事虽说有些不光彩,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操心。
韩夜那点修为搁在擂台上,真刀真枪跟人拼,能撑过三轮都是烧高香。
天机殿如今就这一个徒弟,他不替他打算,谁替?
穿过几座擂台,李清欢终于看见了人。
韩夜正和江雨柔、江云站在一座比武台侧面的阴凉处,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肩膀塌着,一副虚脱无力的样子。
江雨柔侧身跟他说着什么,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嘴唇都没怎么动,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江云倒是精神,手舞足蹈地不知在比划什么,逗得旁边几个女弟子笑得合不拢嘴。可韩夜连个笑都欠奉,站在那儿,像棵被晒蔫了的白菜。
李清欢远远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臭小子……
明知道今天有比试,昨晚也不知是不是跑哪儿疯去了,一副被抽干了的鬼样子。就算心里知道今天“必赢”,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啊。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可骂完,那点小火苗又自己灭了。
罢了,他轻声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为了陆雪薇的病东奔西走,天南海北寻药问方,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宗门。
韩夜从小跟着他,却很少真正被他“带着”。
更多的时候是托付给别的师叔师伯,有时候师叔师伯也忙,就拜托扫院的杂役稍加看管。
再不行,干脆丢在天机殿那几间旧屋子里,让这孩子自己摸索着长大。
他知道韩夜性子闷,不会诉苦,也不会怪他。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如今倒好,连徒弟没休息好这种小事,他都没法理直气壮地骂出口。
毕竟,他缺席的那些年,谁来盯着韩夜好好休息呢?
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站在人群边缘,隔着上百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边。
看着江雨柔递了水囊过去,韩夜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也顾不上擦。
看着江云拍了拍韩夜的肩,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韩夜愣了愣,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点笑模样。
那笑容,和他小时候拿到自己外出归来准备的礼物时,一模一样。
李清欢忽然也笑了,很轻,很淡,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这时,左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清欢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似的,自动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不少男弟子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目光直,连手里的剑都忘了收。
祈月走在前面,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乌垂落,步履轻缓。她神色淡然,目光不时掠过两侧擂台,像是在看比试,又像只是路过。
旁边跟着的柳欣然倒是一脸雀跃,时不时凑过去和她说些什么,祈月偶尔点头,睫羽微动,却没开口。
李清欢站在人群边缘,远远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心里莫名沉了一沉。
前些日子,他独自守在陆余病榻前,师傅突然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转向他,声音低得像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清欢……你替我,看着点那个玄清宫的女娃。”
李清欢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余喘了几口气,又艰难地补了一句“若是宗内……突然出了什么大事,务必找到她。不论用什么法子,带她来见我。”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宗内又能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他们四殿早已议定,待大比结束,便对另外四殿动手清洗。这事并没有瞒着陆余,他只是沉默,既没有阻拦,也没有点头。
不过,哪怕陆余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李清欢心里也一直敬重这位师傅。
他不完全明白那道嘱咐的分量,也不觉得一个外来的年轻女修能掺和进这种宗门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