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余以前确实不算特别喜欢这个徒弟,也不是讨厌,就是……没那么在意。
像家里排行中间的孩子,不惹事,不出彩,却也最容易被忽略。他偶尔会觉得,师徒缘分大概就这样了。
他尽师傅的本分,教李清欢修行,将来给他谋个体面的差事,就算是全了当年带他入门的因果。
可那一夜,当李清欢踏出那一步,说“我去”的时候,陆余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意外,怎么是你?
然后他才看见,这个自己平日不怎么留意的徒弟,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并非冲动,也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是那种……想清楚了,认了,但还是要去的平静。
就像小时候分好东西,明明自己也馋,却总说“你先来”。就像这些年,有什么难事总是抢着上,哪怕落个灰头土脸。
他其实一直这样,只是陆余从来没认真看过。
后来李清欢又跑回来了。
明明已经安全了,明明齐浩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给他听,他偏不听。
硬是一个人折返回这片杀人的林子,拼着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挡在他前面,跟那两个亡命徒死磕。
陆余靠在树上,看着这个徒弟浑身是血、摇摇晃晃还硬撑着不倒下,心里某个最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我是不是一直看错了人?
从那以后,陆余再看李清欢,目光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例行公事的打量,他开始真正留意这个徒弟。
留意他练功时笨拙却不肯放弃的执拗,留意他照顾长辈时细致得不像男人的温柔,留意他在宗门里不声不响却把种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开始找他说话,不是交代任务,是真的说话。有时候是问问修行进度,有时候只是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
他开始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给他,也渐渐开始……倚重他。
这些变化,李清欢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说也不问。就像当年把那点喜欢咽回肚子里一样,把师傅这份迟来的重视也默默收下,藏在心里。
可陆余心里知道,他欠这个徒弟一句“抱歉”。
抱歉那些年被忽略的光阴,抱歉直到危难时刻才看见他的赤诚,抱歉这些年一直把他当背景,把那些本该分给他的目光,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只是这话,陆余始终没说出口。
像许多父子、师徒之间那些又深又笨拙的情感一样,堵在胸口,化在酒里,散在那些沉默的陪伴中。
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月色还是那夜的月色。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李清欢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从铜镜的边缘爬到中间,照得那脸忽明忽暗。
那些沉重的往事被他强行压回脑海深处,像把乱糟糟的杂物塞进柜子,砰地关上门。可门关上了,里头的东西还在,硌得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去。
左眼皮那恼人的跳动,也随着回忆的结束停了下来,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像黏在胸口的一块湿布,怎么也甩不掉,让人喘气都不顺畅。
那感觉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神经上,和他心底那越来越浓的预感互相呼应,像是在说来了,要来了。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力地揉了揉左眼,揉得眼眶都红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祥的预感揉碎,从眼睛里挤出去。
可是没用,那感觉还沉在胸口,纹丝不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凝重,横贯鼻梁的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刻在镜面的一道裂痕。
李清欢忽然觉得,这裂痕,好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又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又缓缓落下,才低声自言自语般说道
“算了……”
他顿了顿,那声音更轻了,像说给镜子里的自己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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