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那些带着好奇与轻慢的年轻脸庞,掠过神色复杂的昔日师长,掠过坐在前排贵宾席的夏崇和陆凛,掠过姿态各异的“熟人”们。
江耀的坐姿看似放松,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看不清眼神。
昆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悬仿佛在欣赏一场戏。
白郁坐得笔直。
薄涅面色沉静。
靳琛微微抿紧的唇线则泄露了一丝不赞同。
夏洄平静地开口:
“是的,‘特招生’。很多年前,我确实是凭着一张特殊的招录通知书,走进了这里。”
“我不得不计算食堂每一餐最廉价的搭配,我需要在图书馆闭馆后,躲在走廊尽头那盏不会按时熄灭的灯下看书,我要在别人讨论最新款悬浮车或星球度假时,思考下个月的住宿费该如何凑齐。”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那些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寂静。
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有人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坐在后排、衣着相对普通的一些学生,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但正是这些,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知识的分量。”
夏洄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温和中透出一股力量,“让我明白,在这里,能定义我的,不是我从哪里来,穿着什么,口袋里有多少钱。而是我能思考什么,创造什么,走多远的路,看见多广阔的世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少了些飘忽,多了些沉静的力度。
“桑帕斯给了我一块坚硬的磨刀石,和一把可能并不起眼的粗胚刀。桑帕斯给予我们的真正财富,不是家族背景,而是这个平台本身——它给了我们挑战自我、看见更广阔世界的机会。”
“这些年,我在外面,就是用这把刀,一点点磨,一点点闯。很幸运,这把刀现在似乎还算锋利,能劈开一些荆棘,能让我站在这里,面对你们。”
“所以,”
夏洄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岁月淬炼过的通透温度,“如果‘特招生’这个标签,意味着需要付出双倍努力才能获得入场券,意味着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停下脚步,意味着永远对机会保持饥饿——那么,我很庆幸,我曾是,甚至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依然是。”
“因为这种‘特质’,让我从未忘记来路,也让我更加珍惜,每一个能让我这把刀继续打磨、继续向前的机会。比如今天,站在这里。”
他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目光投向演讲厅后方高窗透进来的天光。
“今天之后,我将返回科研场,那里只有无垠的未知,和等待被解答的问题,那是我选择的下一个磨刀石,也许我们的下次见面,是另一项学术成就的发布会,或许是谁的个人成就颁奖礼,谁又能知道呢?”
“最后,”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台下那些年轻又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面孔,声音沉静而有力,“无论你们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刀’,和能让它愈发锋利的‘磨刀石’。真正的荣耀,不在于起点被标注为何种字体,而在于终点,你能否用自己的名字,写下不可替代的一笔。”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走下演讲台。
大厅里寂静了片刻,随即,掌声再次雷动响起,热烈而持久。
谢悬站在侧廊的阴影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
他看见夏洄从台上下来,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盒,倒出两片,就着手里早已冰凉的水吞下。
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他吃完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近乎偏执的光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与了然。
他朝夏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消失在了廊柱的阴影后。
放手原来可以是无声的,像一片雪花消融在掌心,只留下冰凉的湿意。
夏洄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白郁在礼堂外的银杏道下等夏洄。
法官的黑袍换成了挺括的深灰色大衣,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凝固的碑。
他看见夏洄,径直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金色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演讲很精彩,”他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接下来什么安排?深蓝基地之后,还回来吗?”
最后一个问题,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洄还未回答,两个身影已从斜里插了进来,恰好隔在了他与白郁之间。
夏崇和陆凛,一个笑容爽朗如常,一个面色冷峻依旧,却默契地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白法官,好久不见啊!”夏崇热情地打招呼,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手臂“不小心”似的搭上了白郁的肩,巧妙地带着他转了半个方向,“正好有个法律条文的问题想请教,关于上次那个跨星域贸易案……”
陆凛则侧身对夏洄低声快速道:“悬浮车在西门,随时可以走,等到了深蓝基地,给我发消息,我会过去探望你的。”
夏洄点了点头。
陆凛说话时,目光在不远处的廊下顿了顿——那里,薄涅和昆兰正站在一起,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并不愉快的交谈,昆兰的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有些阴郁,而薄涅大有一种要拦住他的架势。
夏洄整理了一下表情,朝着薄涅和昆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