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夏洄在帝国最后那几天,江耀似乎在处理紧急公务,一直没有出现。
江耀终于学会了不再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夏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就这样保持着偶尔聊天的关系,轻松惬意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感觉诧异。
但江耀今天很奇怪,平日里公务繁忙的人今天却像闲散人员一样,还有时间在科研楼里闲逛。
夏洄整理完最后几份纸质笔记,合上箱子,封好胶带。
他抱着箱子走出人群,对江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回办公室。
门没关,江耀很自然地跟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隔断了外面隐约的嘈杂。
办公室更乱些,私人物品散落各处。
夏洄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书架上的零碎,他将几本常看的专业书垒好,放进另一个空箱子,这才抬眼看向江耀,感到很奇怪:“你没有和你的专机回来吗?你今天不用上班?”
江耀看了一眼手表:“专机有别的用途,而且翘班一次也没什么。”
夏洄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
江耀问:“接下来你要去哪儿?留在第一区,还是回深蓝基地?”
“先去桑帕斯,然后回深蓝基地。”夏洄没停手,将一摞信札捆好,“谢季良院长邀请我去给新生做个演讲,之后从那边直接转机,也许以后会把妈妈接过来度假,如果妈妈愿意的话,但她的生活很平静,我还是不打扰她比较好。”
江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那很好,那边安静,适合你,这六年你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夏洄“嗯”了一声:“你也是,江伯父和伯母也不太管束你了。”
江耀一笑:“是啊,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他们的恋爱关系,这很好,很符合夏洄的预期。
江耀是联邦首相,日理万机,他的根系和权柄深深扎在这片土地,怎么可能轻易抛下一切,跟随谁去往三不管的第四区,一个与世隔绝的科研基地?那太不现实了,江家人也不会允许他那么任性。
这样也好,夏洄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情绪。
深蓝基地并非与世完全隔绝,仍有定期往返的交通艇。或许……以后可以隔三差五,找个由头回来看看?看看联邦的变化,看看研究院的进展,也顺便……看看他。
不必频繁,一年一次,或者两年一次,像老朋友叙旧,这样,既全了彼此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不至于一下子斩断得太生硬难看,也为自己的离开,铺垫一个漫长而温和的缓冲,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句号了。
他收拾得差不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夏洄环顾这间即将不属于他的小小空间,然后目光落在江耀身上,语气寻常,“那我走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常,以至于听起来更像是一次普通的下班离开。
也许在潜意识里,他觉得“告别”这个词太重,说出来就变成了需要郑重回应的仪式。而他,不想面对那个残忍的仪式。
江耀看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一时静极了,只有远处仪器隐约的嗡鸣。
江耀忽然说:“我送你去桑帕斯,把机票退了吧。”
夏洄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真的不需要工作吗?不需要的。”
江耀轻松且惬意地说:“首相府那边最近不忙,送你的时间绰绰有余。”
夏洄只好同意了,既然江耀愿意,那就让他送吧。
*
走在桑帕斯的林荫路上,夏洄恍如隔世,许多年前他来到这里,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如今他作为优秀校友回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拒绝所有人的支配,他得到了他最爱的自由。
没有人再能支配他了。
站在讲台上,夏洄面对着无数的学生,这座舞台从来就不属于他,但今天,他是舞台的主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我是夏洄。很多年前,我和你们一样,坐在这里,是一名新生。但我和大多数人又不一样——我是一名特招生。”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特招生?”
“夏洄……是那个夏洄吗?当年总考第一,但好像住在北辰楼的那个?”更远处,有年纪稍长的教师在交头接耳,记忆被唤醒。
“北辰楼?”旁边的年轻助教不解。
“嗯,后来改名叫荣誉楼了。以前是给特招生和……条件困难的教工子弟住的。”年长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堪回首的唏嘘。
夏洄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背后是象征学院荣耀的鹰与荆棘巨型浮雕。
那些私语仿佛化作了实体,变成当年泼在他书本上的墨水,变成丢在他脚边写满嘲弄字迹的纸团,变成穿过长廊时,那些刻意提高音量谈论“下等人不配共享空气”的刺耳笑声。
时光有一瞬间的倒流,他仿佛又闻到了北辰楼走廊里终年不散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和潮湿石头的气息。
但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甚至迎着那些私语声最密集的方向,轻轻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