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抖如筛糠,整个人躲到青年身后,嗓音轻颤,却异常清晰。
“书院开课那日,宋信见我还有阿爹阿娘衣衫破旧,虽只字未语,眼里却透着嫌弃。”
“我晓得他不喜欢我这个舍友,第一日便故意弄湿了我的床铺。”
“我无处可去,便佯装看不出他是有意为之,厚着脸皮在他床上借宿一夜。”
“他没有拒绝,我以为接受我了”谢峥哽咽,泣不成声,“谁知那日之后,他对我动辄打骂,将我的书本衣物扔到地上,还弄断书院奖励给我的毛笔,砚台也被砸碎了。”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我不敢说,更不敢让旁人见到我身上的伤,没想到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欺负他。”
“可是我真的没有。”
“去年我大病一场,至今仍未痊愈,动辄咳嗽,生病更是家常便饭,如何能制得住一个大我一轮的男子?”
谢峥从青年身后走出来,小脸惨白,
眼睛红得像兔子,目露哀求:“求求你,别打断我的手好不好?”
“我想要继续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让阿爹阿娘不必再终日辛苦劳作,让他们住进大宅子享福,让他们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谢峥想要跪下,被青年眼疾手快拉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宋信:“求你。”
宋信快要气疯了,眼里直喷火星子。
若非青年和教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真想掐死谢峥这个满口胡言的混蛋。
反观几位教授,王教授尴尬不已,另三位皆红了眼,满脸动容之色。
袁教授赞道:“此子虽出身清贫,却有凌云之志,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属实难得。”
方教授抚掌:“我想起来了,此次入院考核,启蒙班第二名正是谢峥!”
韩教授摇头:“宋信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可惜品行不正”
王教授一脸不赞同的神色:“韩教授莫要妄下定论,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若是冤枉了无辜之人,恐会令人寒心呐!”
方教授忍不住翻个白眼,老王学识渊博,教学有方,唯独喜欢看人下菜碟,略有些趋炎附势。
他难道不知,今日偏袒作恶之人,只会让宋信有恃无恐,对谢峥展开更加疯狂的报复?
袁教授心底失望,沉声道:“正当推测不会令人心寒,纵容施暴者才是。”
四位教授中,袁教授资历最老,在书院中的地位仅次于山长和副讲,深受一众教谕和学生的爱戴。
他此言一出,王教授讪讪无语,一张白面臊得通红。
宋信见袁教授似要坐实了他欺凌同窗的罪名,正欲辩驳,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爽朗笑声:“元甫兄昨日得了一幅字画,今日正巧得闲,不如一同品鉴?”
众人循声望去,忙正冠行礼:“山长,副讲。”
赵怀恩踏入正堂,眼风一扫,挑眉道:“这是在三堂会审?”
他身旁的林琅平见谢峥满脸泪痕,掩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不着痕迹看向袁教授。
袁教授如实相告。
林琅平眉头紧蹙,肃声道:“王教授,方教授,你二人即刻去查,绝不容许有害群之马欺凌学生,危及书院声誉!”
山长一声令下,两位教授立马行动起来。
问及谢峥,启蒙丁班的教谕皆神色微变。
“数日前我便瞧见谢峥手臂的淤青,正私下调查此事,没想到竟闹到山长面前了。如此甚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违反院规,对谢峥施暴。”
“骑射课上我曾见过谢峥颈侧的淤青,思及谢峥在书院住宿,亲人没机会对她下手,我又问了丁班的学生,除了一个叫李裕的,谢峥与其他人皆是点头之交,挨个儿排除下来,她那舍友的嫌疑最大。”
问及启蒙丁班的学生——
“欺负谢峥?怎么可能!虽说谢峥刚来不久,但是她生得好看,聪敏好学,待人友善,丁班里凡是与她相处过的,都特别喜欢她。”
“淤青?我昨日瞧见过,不过谢峥很快遮住了,还央求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否则她将大难临头,我吓得不轻,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也就不敢再问了。”
问及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附近的学生——
“谢峥弄湿宋信的被褥?不清楚,我倒是瞧见新生开课那几日,谢峥的被褥日日挂在外面晾晒。”
“惨叫?我的确听见了,只是宋信太过霸道,我不敢细问究竟。”
“您说宋信脸上的伤是谢峥所为?这也太荒谬了!谢峥不过一垂髫小儿,生得瘦弱,如何是宋信的对手?”
问及秀才丙班的学生——
“宋信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王教授承诺:“仅山长、副讲以及四位教授知晓。”
“学生可以肯定,谢峥所言为实。去年骑射考核,学生侥幸得了第一,宋信便用箭射穿学生小腿,若非游医途径学生家乡,学生恐不良于行,再无缘科举。”
“在童生班时,教谕夸赞了我的四书文,没夸宋信的,他便将我的手按在墙上,用砚台砸得鲜血淋漓,喏——至今还能瞧出疤痕呢。”
王教授心底骇然,久久无言。
他以为宋信只是顽劣了些,没承想竟如此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