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狼难得顺从地充当了近似于床榻的角色,也并未对小孩儿喜欢扯住它的尾巴围在身上一事发表不满,只睨了陆云笺片刻,而后抬起爪子戳了戳她。
陆云笺靠在妖狼腰腹处,偏头道:“怎么?”
妖狼却又没动作了,将脑袋埋入两爪之间,像是要睡过去。
陆云笺也一反常态地没有与它多计较,盯着眼前金光璀璨的结界看了许久,意识有些模糊起来。
漫天瘴气遮天蔽日,分明是白日,却如亘古长夜一般昏暗无光,辨不清今夕何夕,也辨不出时光流逝几何。
陆云笺再睁开眼时,见身旁之人已经回来,便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位置。
裴世垂眸道:“吵醒你了?”
陆云笺道:“我没睡。”
裴世道:“……那你方才是晕过去了?”
“……”陆云笺顺手放了几颗“苦尽甘来”糖在口中,用了片刻缓过神来,看向远处那片如同万千灯盏汇集起来的青碧色灵光,“镜阳宗那边的结界怎么样了?”
裴世写道:暂且无恙,但灵流不稳,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陆云笺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太容易了。”
裴世写道:“季衡”?
陆云笺点头:“他死得太容易了。我不信他会不留后手,孤注一掷只为杀我二人。”
她将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将散乱的珠子串起来:
“他是季良衢与奇焳修成人形的后代的后代,既算得季家后代,也算得奇焳后代。好在他灵力已毁,最强的一张牌应当就是奇焳……
“如今众仙门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引魂之阵了,好在妖魔鬼怪类都已经杀得差不多……麻烦就麻烦在他能以自身作奇焳之用,引修真界众人自相残杀。
“若是他真死了,奇焳啼鸣也撑不了太久,届时我们再取了箜篌神器,他就输了。若是他还能不死,那又是为何?一击毙命,箜篌琴弦也发挥不了作用……”
裴世写道:季良衢死得也太过容易。
陆云笺被眼前晃动的金光晃得睁开了眼睛,看见这行浮动的文字,恍然一笑。
“的确……若是我,定会将季良衢千刀万剐,怎会一击毙命,放他死得如此容易?”陆云笺微微眯眼,“他留着季良衢做什么呢?”
裴世写道:只可惜不知季良衢献祭之法到底如何。
是啊……季衡与季良衢最强的联系便是曾经那道献祭之法,无论是她,是裴世,还是天玑长老,都只知季良衢献祭失败,却不知献祭有哪些步骤、又进行到了哪一步。
若是其中某一步,令季衡足以利用季良衢助自己一臂之力……甚至复生一次呢?
陆云笺道:“如今不必再寻他的踪迹,无论我们如何动作,若他还能活,都必定现身阻拦。既如此,不管他是死是活,我们都还是按原计划进行,尽快前往蒲山,若晚些,那些东西就该追上来了。”
裴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抬手写道:休整过后便领众人前往镜阳宗。若有机会,我去再杀季良衢一次。
陆云笺笑道:“那归云仙君的罪名可又多了一重了。不过原也差不太多,我们再跑慢些,被逮了回去,都是要遭千刀万剐的。”
裴世闻言一怔,抬手欲写,正巧听陆云笺问道:“小柿子,你之前是要写什么?我是不是什么?”
话刚落音,那句话便浮现在眼前: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能……
然而裴世写到一半,却又顿住,像是不知该如何写下去。
陆云笺笑着替他补充完整:“我是不是从未想过自己能活着终止灾劫?”
裴世抬起的手一颤,放下了。
目力与耳力于修士而言最为重要,世人皆知云间世陆小姐身手迅捷、近战强悍,她在哀牢苦练十年,早便习惯,甚至依赖着卓绝的目力与耳力。
往后数年,若是再也听不见,世人如何能再见往年举世无双的陆小姐呢。陆云笺要如何,才会如此近乎破釜沉舟地毁去自己的听力?
陆云笺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即便我还活着,听力毁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这么多年,天天与妖魔鬼怪打交道,我早便厌倦了,等灾劫结束,我就挑个僻静的地方,盖一座小屋子,做个隐士,安度余生。不过你与我说话只能靠写,每日写个几千几万字,可要当心手吃不消,来日归云仙君若是连剑也拿不动,那可怎么是好?”
裴世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知她不喜僻静,更知她如此数年最大的喜好便是随手抓几只妖魔练手,若是真要做隐士,怕还不等屋子盖好,人就活活憋闷死了。
裴世拉过陆云笺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会好的。
这一回他指尖没有亮起金色光华,指尖在她手心擦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却有些痒。
陆云笺看了片刻,忽然不怀好意地凑在他耳边:“无所谓,无非是有些遗憾……还没听你说过一句正经情话呢。”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比指尖擦过掌心来得更痒。
裴世知道这人又在犯越是焦躁不安就越喜欢胡说八道的毛病,却比任何一次都顺从乖巧,陆云笺话音一落,他便从善如流地吻了上去。
尚未化开的“苦尽甘来”糖在唇齿间翻滚,苦涩席卷而来,裴世却恍惚间觉得苦已尽了,“苦尽甘来”糖,当真是甜的。
待“苦尽甘来”糖全然消融,裴世自足以令人眩晕的甘甜中勉强回过神,轻声道:“你想听,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陆云笺虽没有辨清他说的什么,但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于是半真半假地惊诧道:“你要写?”她说着扫了一眼身旁睡得七歪八扭的几个孩童,“归云仙君道德沦丧,光天化日之下给人家小孩子看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