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
“尊主走前,曾让我好生照看你。”侍药长老叹了口气,“你自小随我修习医术,我也算得你半个师父……你便是不为自己也不听我劝,也该知晓尊主的良苦用心……尊主那样看重你,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尊主如何安心?”
陆明周被堵得默然片刻,还是道:“可我既承父亲遗志,身为云间世掌门,难道不更应担天下之责?伤亡在所难免,我怎可贪生怕死?”
“天下之责天下之责……”侍药长老不由更怒,“云间世是仙门百家之首,云间世的尊主是天下修士之首,云间世若是出事才是整个修真界的劫难!”
“我不明白,”陆明周道,“若是不能承救世之责,那算什么仙门,又算什么修士?天下若亡,徒留仙门又有何用?”
“你……”
侍药长老睁大了眼睛,几乎想要呵斥陆明周,然而终究想起来如今陆明周不再是少主,也不再是他的半个徒弟,便又泄了气。
陆明周看着谦逊有礼,实则比谁都倔。
“我算是懂得尊主为何会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云间世……”侍药长老自顾自寻了一处坐下,不打算再拦,“怨只怨你读多了满书道义的圣贤书……”
陆明周握紧了云振剑,对侍药长老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奔出药堂。
数家仙门已派出修士诛灭结界之外的妖邪,世间一片混战,好在仙门如今占了上风,渐渐有了取胜之势。
陆明周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摩挲了悬在腰间的掌门令牌片刻,而后带领一众修士杀入妖邪之中。
……
整整一夜,溟海才终于风止浪息,所幸阻止及时,周边的仙门与村庄全都安然无恙。
奇焳被镇压,妖魔被诛灭大半,天穹总算不再遍布阴云,丝缕日光自云层缝隙间漏下,与浩瀚无垠的溟海之上的紫金色灵光交相辉映。
由妄尘龙鳞炼成的长剑立于溟海正中,通体漆黑,却因映照着海面上的灵光而流光璀璨、熠熠生辉。
裴世掐灭指尖灵光,道:“如今溟海已被封锁,应当不会再出意外了。”
没有听到陆云笺的回应,裴世回头去看,却见陆云笺面色苍白、额上细汗密布,忙上前扶了一把:“怎么了?”
说着便去看陆云笺肩上的箭伤,却被陆云笺抬手拦住:“不知为何,我有些……心慌,不知是不是方才奇焳被镇压前那阵动静的影响。”
“……”
裴世抬头望了一眼云间世的方向,抬手替陆云笺细细将额上的汗擦去,轻轻叹了口气,道:“溟海之灾,奇焳出世,这两张牌我们都赢了。诛杀余下的妖魔虽耗时费力,但好歹这一回,修真界没有输。”
陆云笺道:“只可惜,这不会是他的最后一张牌。”
裴世道:“这也不是我们的最后一张牌。”
“你是说箜篌神器?”
裴世垂眸道:“我们的确需要再去蒲山一趟,取箜篌神器。如今妖魔已尽数出世,青竹君却还未现身,怕是那竹子精撑不住了。”
陆云笺微微蹙眉:“奇焳与照灵鸟相克,先前奇焳出世,怕是对青竹君体内的箜篌琴弦也造成了影响……奇焳是这一战中最大的变数,只望不要再出意外。”
裴世一时默然,只抬手召出归云剑,与陆云笺一同腾至半空。
一路行来,天边仍趴着不少妖魔,密密麻麻如同压下一层厚厚的阴云,直朝人间伸出尖利指爪。
妖魔在上,二人又要留存灵力,因此归云行得并不高,往下望时,便能清晰无碍地看见尸横遍野的人间。
好在虽有无数妖魔鬼怪与狂化的“人”搅得人间天翻地覆,但也有无数仙门百家的修士穿梭其间,除祟歼邪。
陆云笺默然低头下望,没再说话。
如此血流漂杵之景与逆转时空前一般无二,仿佛下一刻便是仙门结界破,人间毁于一旦。
见陆云笺一直沉默不语,裴世便开口道:“若说私心,我其实并不想你前往蒲山。”
陆云笺抬起头:“为何?”
裴世道:“你若是去了蒲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自然是取了箜篌神器。”陆云笺道,“青竹君撑不住,那就我来。”
裴世道:“逆转时空前,天生灵妖青竹君使用箜篌神器,灵力不支、爆体而亡。那照翎族所言非虚,箜篌神器是这世间最强的法器,灵力弱的人,上手轻轻一弹,便能七窍流血、爆体而死。”
陆云笺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着他继续。
裴世便继续道:“我知道陆小姐这样厉害的人物,自然能安然无恙地使用箜篌神器……只是难免灵力损耗过大,难免太过疲累。我私心……不想让你受任何一点伤,不想让你受半分累,只可惜灾劫在前,要想如此,绝无可能。但我……”
裴世说着说着忽然瞥开了头,却也没有去看下方,只望向妖魔指爪之间,那一线鱼肚白的天穹:
“奇焳出世,我原当是极易被操纵的。因为我心中也有积攒多年的恨,我一直以为,即便屠尽鬼魈,这样的恨与怨也绝无可能消解。
“所以我一直有些疑惑,为何并未受到奇焳太大的影响。但眼下似乎有了一点眉目……
“陆云笺,我……与从前一样,我爱你,想护好你,不知不觉,这样的执念竟要比一切恨怨怒悲都来得强烈,以至竟能助我逃过奇焳的哀鸣。
“我与你不一样,你想护更多的人,而我从始至终,从未想过要救世,从前想诛灭鬼魈以报仇,往后只想护你一人。我不想你去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