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他二人十分信任陆小姐与归云仙君。”天玑长老将袖中的指引符取出,烧成灰烬,待黑灰随风飘散尽了,才继续道,“既如此,我也不必再隐瞒。
“师尊座下有两名弟子,即是我与兄长。兄长一心以继承云间世大长老一职为志,又时常疑心师尊偏心于我,我不愿与他争执,便去了镜阳宗。
“镜阳宗宗主季良衢看似为人爽朗,实则虚伪假意。陆小姐也知,三百二十年前,季家先祖与妖兽奇焳定下契约,灵力大增,自立一派,然而契约自然也有代价,代价就是季家一脉代代短命,不得好死。
“季良衢为摆脱诅咒,于古书上寻得一秘法——”
天玑长老言至此处,似乎很是嫌恶,强行压下恶心才继续道:
“他与奇焳修成人形的后代结合,生下一子,意欲在其长至合适阶段时将其献祭。
“献祭的方式是采用某种秘法改造这一只人与妖结合诞下的‘人’,而后生食其血肉,如若顺利,季家一脉仍可利用奇焳的力量,却不会再受到诅咒,可谓一举两得。
“但他失败了。上古秘卷残缺不全,改造失败,那‘人’失去了利用价值。
“后来奇焳的后代种族肆虐镜阳宗地界,镜阳宗控制不能,季良衢利用献祭阵法将他献祭给奇焳后代种族,这才躲过一劫。”
“‘常南之难’。”陆云笺道,“那一难中死伤百姓数千,镜阳宗力平灾难,从此稳坐天下第二大派之位。”
天玑长老闭了闭眼,不愿再去回想此事,道:“那时季良衢担心阵法出意外,自己会遭到反噬,于是派出一支乌麟卫为献祭阵法护法,但他不曾言明,参与献祭阵法的人——无论是献祭者还是护法,都无一例外会被奇焳后代吞噬。
“那支乌麟卫察觉此事,便怒而反叛,却被季良衢剿灭。我实觉季良衢恶心至极,便暗中助其中几人逃脱。
“那几人逃出镜阳宗地界,在云间世地界一处偏僻少人之处落了脚,最后却只活下来三人,云鹤与贺昀就此留在云间世地界,而另一人不知去了何处,杳无音讯。
“乌麟卫体内的毒唯有镜阳宗宗主可解,云鹤与贺昀不能解毒,待贺江年出生后,便将毒物转移到自身体内,但贺江年年岁渐长,余毒便又蠢蠢欲动——
“直至半月前,云鹤与贺昀将贺江年体内最后的余毒也尽数转移到自身体内,贺江年终于再不用受余毒所扰,而他们二人,却因此被幕后之人盯上。
“云鹤与贺昀原不想再与仙门多有纠葛,但贺江年自小便极想入仙门,二人终是不忍,便求我将贺江年收入门下……自他们逃出镜阳宗,如此竟也安平无事地过了二十年。”
天玑长老说到此处,又是一声叹息。
陆云笺抬起眸,即便理智提醒她不应当在这种无关紧要之事上停留太久,却仍忍不住默然,一时没有继续问下去。
天玑长老说“如此‘竟’也安平无事地过了二十年”。
世人皆知暗卫在仙门中不过鹰犬,银鹰卫是云间世的爪牙,乌麟卫便是镜阳宗的走狗。
藏身暗处、杀人无痕,这样如同一辈子躲在阴暗潮湿之处的虫豸的人,竟也能拥有称得上“平安喜乐”的二十年,他们的孩子,竟也长成了一个称得上“善良天真”的正道仙君。
天玑长老平复了心绪,继续道:“世人不知季良衢所行之事,只大力歌颂镜阳宗。然而季良衢虽获盛名,却未能打破诅咒,因此在宗主夫人病逝前,他担心诅咒延续,未曾有一子。宗主夫人病逝后,他未曾续弦,只将季公子与季小姐收入门下,既是亲传弟子,也是义子义女。”
陆云笺闻言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天玑长老道:“还有一事,想来陆小姐与归云仙君也有所猜想——镇魔宝剑并不在兄长手中,不曾失落,也不曾被毁。”
“这就是‘倘若云间世有难,寻天玑长老,或可得救’。”陆云笺抬起头,“我此来,为的就是长老这句话。”
天玑长老道:“师尊逝世前,忧心兄长过于重视名利而不能助云间世镇压妖魔,于是将镇魔宝剑传与我。从此兄长与我形同陌路,我为避免节外生枝,便不曾将此事告知旁人,兄长为稳住其在云间世的地位,也不曾言明真相,如此阴错阳差,保得镇魔宝剑无恙。”
陆云笺道:“既是镇魔宝剑无事,那为何……”
“陆小姐有所不知,镇魔宝剑镇的并非是神树之下的所有妖魔,”天玑长老道,“镇魔宝剑,只镇奇焳。”
陆云笺微微蹙眉:“……只能镇奇焳?”
天玑长老颔首:“三百二十年前,罗聿被废去大长老一职,我尹氏先祖铸造镇魔宝剑献与陆成蔺掌门,助陆掌门镇压奇焳、打压镜阳宗,由此获得大长老一职,此后三百二十年,云间世大长老一职基本由尹氏一族担任。”
“尹氏先祖为获得大长老一职,谎称镇魔宝剑能镇压神树之下所有妖魔,”即便说起先祖,天玑长老的语调仍然平淡如常,“此后数百年,除我尹氏一族外,无人知晓真相。
“陆小姐也知,神树之下镇压的众多妖魔,最强的便是奇焳。如今奇焳沉睡数百年,如若被有心之人唤醒,必然会造成劫难。”
陆云笺道:“可奇焳既与季家先祖订立了契约,除了季家直系血脉,还有谁召得动?”
“的确,世上已无与奇焳订立了契约的季家直系血脉,”天玑长老道,“奇焳如今,可说是‘无主’,若是它再度出世,难免会有如季家先祖一般觊觎其力量的人,与它订立新的契约,成为它的‘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