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道:“多谢陆小姐提醒,我二人无以为报,如若将来灾劫当真发生,我们唯有一言相告。镜阳宗宗主季良衢人面兽心,绝不可靠,倘若云间世有难,寻天玑长老,或可得救。”
陆云笺脚步一顿:“天玑长老?”
世人皆知云间世与镜阳宗素来不和,天玑长老原本是镜阳宗六道长老之一,后不知为何与镜阳宗关系破裂,转而去了云间世,虽未当职十二道长老,却仍备受尊敬,不可不谓特殊。
贺昀轻轻点头,道:“除此之外,我二人也不便多言。陆小姐,归云仙君,江湖道远,一路珍重。”
冬日的夜来得太快,二人刚出房间时天光尚亮,走出院子一段,天却彻底黑了下去。
怜生寺路途尚远,二人御剑行了一个时辰,不再赶路,而在一片荒僻山林落了脚。
眉阳山僻静,眉阳村却热闹,过几日便是上元,除夕的灯笼还没撤下去,眉阳村众人又开始制作上元的花灯。
陆云笺停在金光璀璨的结界之外,静静望着结界之内星星点点的灯火,许久之后回过神来,她一抬指尖,紫色的结界灵光一时强盛得近乎晃眼,融入后头那一道金色结界后,金紫流辉足以映亮半边天。
在一张张众人围坐的桌前上下忙碌的柳娘最先察觉到结界的变动,回过身来,尚未看清来人,便被一只飞舞的金色灵蝶晃住了眼。
陆云笺将灵力压下,以防结界太过显眼,再一抬手,金色灵蝶又裹上一层明亮紫光,飞入柳娘手中刚糊了一半的花灯。
花灯很亮,映亮来人的眉眼。
柳娘有一瞬忽地在陆云笺的盈盈笑眼中看见了周昔燕的影子,那个从前也会笑吟吟地同大家一起糊花灯的故人……
陆云笺伸出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看什么呢?”
只这一句,柳娘便知晓陆云笺已然恢复了记忆,却也没有多问,只抬了抬手中花灯,笑道:“这不快上元了么,做花灯呢。”
陆云笺伸手拍了拍柳娘手中的花灯,拍得花灯里的灵蝶簌簌颤动,落下星星点点的灵光:“柳娘,你同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娘吧。”
三人对这条路都了熟于心,原本无需提灯照明也能畅行无阻,但柳娘顺手提了装着灵蝶的花灯过来,映得一路金紫耀目。
还是那座孤单坟茔,还是那一豆孤灯。
陆云笺抬手将石碑上的细碎草叶拂去,又施以术法,让早已枯萎的木梨花再度开放。可假的到底是假的,即便灵力化成的花经久不凋,也不会沾得木梨花半分香气。
陆云笺静静立了许久,才开门见山道:“如若不出所料,不久后修真界将会降临一场劫难,届时无数妖魔鬼怪会从地下翻涌而出,眉阳山不够安全。到那一日,我与裴世会来眉阳村接你们,柳娘……”她轻轻闭了闭眼,“帮我带上阿娘。”
柳娘一时几乎不能反应:“……灾劫?”
陆云笺将她手中并不完整的花灯拿过去,放在石碑边,粲然光辉掩去了萤火般的孤灯:“是一场必然会到来,甚至已经发生过一次的灾劫。”
“……”
“不过你们不用太担心,上一次灾劫来临时,眉阳村众人无人伤亡,这一回逆转时空,我也在云间世结界内为你们设好了住处,这一回,我与裴世都会竭尽全力护好你们,你们不会有事。”
“那你呢?”
陆云笺抚摸着木梨花的指尖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柳娘隐在黑暗中的脸:“我?”
柳娘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湿润,声音也有些许颤抖:“云笺,你如今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吧。你安顿好我们,那你自己呢?跟着那什么云间世——又不顾自己安危,为他们出生入死?”
“不是为他们。”陆云笺笑道,“我的确已经恢复记忆,甚至知晓了许多从前我从不知晓的事。
“比如,当今云间世尊主,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自我出生起他便想杀了我,是我娘一路护着我来到眉阳村,如此八年,他从未护过我阿娘。我恨他,我不会为他出生入死。
“这一回,是我自己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地,想要护这世间安宁。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同你们一起过上元节了,待这一次灾劫过去,往后每一年除夕与上元,我都想与你们一起过。”
柳娘听得一知半解,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先一步滑下来,她不知该从何问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道:“那你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先护好自己。”
陆云笺笑得更加灿烂:“那是自然。我是全修真界数一数二的修士,没有东西伤得了我。”
待三人回到眉阳村,夜色已深,众人还在糊花灯,陆云笺心中太乱,只站着看了片刻,便回屋歇息。
还是十二年前那座小屋,还是从前的布置与摆设,还是漏入屋中的一线月光,分毫未变。陆云笺枕着手在靠窗的榻上躺下,还没躺稳当,便觉身边一重,一直在自己身旁却未发一言的裴世也躺了上来。
陆云笺向外挪了地方,将他挤下去:“你去睡我的床。”
身旁的人像铁板似的一动不动,闻言还微微侧身,又靠近了些许:“冬日太冷,畏寒。”
“是么?”
不及裴世反应,陆云笺抬起在夜风中冻得冰冷的手就往他衣领里塞,心满意足地察觉到他浑身一僵,于是笑道:“这会儿非得与我挤一张床了,那你怎么把住处建在云间世主山另一边,离我的流丹阁那样远?”
“……”
陆云笺见他不说话,又是轻轻一笑:“不逗你了。要说起云间世,都不知灾劫降临前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住处隔得怎样远,那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