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看着神君飞动的神采,有些恍惚。他不由得想起在那个小院中,肉香酒酣之际,陈臻指点百家,激昂文字,满世皆醉而我独醒的场景,磅礴气势之中透出无比的骄傲,而骄傲之下,又掩着一丝寂寞之意。不禁感叹道:“道术已为天下裂。”
神君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怀念之意:“道术已为天下裂。百家之学,各得上古道术之一隅,譬如耳目鼻口,各有功用,然不能相通。这是陈夫子的道,不是我的道。”
“你的道是什么?”庄周问道。
“我。”
“我?”
神君指向天,又指向地,最后指了指自己:“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轰!
彷佛是了激怒了天上的神祗,乌云中响起一道惊雷,闪电撕裂风雨,将神君那俊美无双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
庄周一时间竟产生一种此人不可战胜的错觉,竟破天荒产生一种惧意,为平复心情冷笑道:“你真的是疯了。”
神君唇角一勾,轻轻笑道:“是你不够疯!天道不公,世道不平,人道不正!天地间能依赖的,便只有自己。独尊者不受规矩辖制,不受外物拖累,心有所向,便有所往;意有所动,便有所成。无拘无束,无畏无惧,无尊无长,无法无天,此乃大自由之境。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在我看来,孔老夫子还是看不开啊。从心所欲便是,逾不逾矩又有什么干系?当然,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修这独尊之道的。姬定虽然聪明,但诈伪多于勇果,阴巧有余,意气不足。少大智慧。”
他看向庄周的眼睛,认真说道:“庄周,你虽恨我,但我一直很欣赏你。你不就是恨你爹娘的死吗?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待我成神之后,或能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到时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
成神?庄周心中一跳。难道他真的在修仙吗?
“其实相比于大道大义,个人恩仇不足道。昔者,舜帝杀大禹之父鲧,而又重用大禹。舜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只要你肯拜我为师,修我之道,助我完成大业,我不仅把我一身绝学传你,还要把宰割天下之权交到你手上。你不是看不惯强力欺凌弱小吗?你不是不喜欢尊贵凌辱卑贱吗?你看世间藏污纳垢,心意难平;你看天下唯唯诺诺,想作一士谔谔。你说‘世有不平,而后有侠。抱一时之不平为小侠,抱一世之不平为大侠。抱一人之不平为小侠,抱众人之不平为大侠’。我就给你这个为天下人抱不平的机会!”神君拍案道。
“要你掌了权,天上地下,唯你独尊。你便可以按你意志行事,澄清御宇,为人间求是非,为天下求公道!这不比你一人一剑,行侠仗义要来得快得多吗?天下不平事多矣,你武功再好,心肠再热,能救几人?能平几事?又能改变什么大局了?”
庄周不得不承认,神君这番话很说服力,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意动。
神君继续劝道:“对,你现在不是一人一剑了,你做了百里堡主,做了越皇,可那又能怎么样?不管是百里堡还是越国,难道真的完全能按你的意志行事?你难道还没发现吗?那些所谓规矩,所谓传统,力量之强大,超乎想象。”
庄周想起百里堡的奴隶贩卖,还有令他头痛的婚盟。
“它们就像一条条锁链,一张张罗网,将一个又一个位子圈定。不管谁坐在位子上,都只能在事先圈定的范围内行事,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就会受到强烈的反扑。心软?顾虑?虚弱?妥协?那就只能眼中含沙,只能藏污纳垢。能解决这一切的只有唯我独尊!绝对的力量加绝对的手段,可以得到绝对的自由。任何你想实践、想达到的自由!”
神君看庄周陷入沉思之中,身体微微前倾,如魔鬼诱惑的低吟般缓缓说道:“你收容正派与我为对,可你也知道,所谓正派都是些什么东西;你要拯救这个江湖,可这个江湖对你公平吗?多少次围杀,多少次暗算,多少骂名恶语,多少死里逃生,不是几句轻轻的对不起就能带过的。你庄周凭什么受这些腌臜气?!凭什么原谅那些人!当年你被赶出天之庠序,多少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趁人之危,冷嘲热讽,这些年武林正派干的那些事,你难道全都不记得了吗?!”
声色俱厉!
庄周目光一凝:“我当然记得!”
神君喝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做天之庠序的掌门!为什么要收容正派余孽!”
庄周想了许久,深吸一口气道:“孟子给我留的信中,曾问过我两句话,‘当夜幕无光,可诅咒黑暗,可点亮烛火,尔何为?当众人迷途,可随波逐流,可孤身寻路,尔何为?’”
神君一愣。
“的确,我对正派有怨有恨。但我的怨不偏狭,我的恨不极端。我曾经也差点陷入对整个正派的仇恨中,认为他们教条虚伪,表里不一。漆园村一战后,我甚至恨不得屠尽清平道所有门派!但后来我想通了,阳光照射之下必有阴影,是非观念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烛火。与其随波逐流,不如孤身寻路。我想做点烛者,我想做寻路人!”
少年眼中有光,风雨之中,不减其色。
神君看着庄周清秀的眉眼有些失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在她死之前,自己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吧。想到这儿不禁有些好奇,如果那个姓魏的小公主不在了,眼前这个意气无双的少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敛了敛心神,说道:“跟我走,你仍然可以点你的烛,仍然可以领你的路。掌了天下之权,你点的烛火可以照亮整个天下,你寻的道路,可以让世间人一起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