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雨中漫步,衣衫干爽如初。
神君眼中露出欣赏之意:“这等功力,天下唯我与君尔。”
庄周手腕轻动,将伞柄旋转半周,掀起的雨珠飞荡而出,一半甩在巨石上,直砸出点点坑洼,彷佛钢丸铁弹!另一半向神君射去。
神君右手为对面空杯斟酒,左掌随意一转,雨珠如滴到火红的烙铁上一般嗤嗤作响,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消散在空中。
“今日一杯酒,明日难重持。既然要分生死,也不着急在这一刻。”神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庄周施施然入亭,收伞倒立于亭柱,在神君对面坐下。
“桂花酒,我酿的。”神君微笑道。
庄周眼神冰冷。
“怎么,不喝酒?总不会是怕我下毒吧。”
“我不和仇人喝酒。”
“哦,那可惜了,当世能让我愿意对饮的没有几个,孟轲算一个,你算一个。”神君呷了口酒,看向苍茫雨幕:“江湖上有趣的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是平庸又可恶的。他们下流卑劣又喜欢装模作样,虚伪无能又自我感觉良好。上位者脑满肥肠,最爱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说教者满腹算计,却偏喜欢充道德君子。做妓女的要立牌坊,当小偷的要装圣人。是非不分的人偏喜欢分是非,黑白不辨的人却有辨黑白的权力。你看那列国朝堂,哪里不是蝇营狗苟?你看那衣冠如云,有多少不堪入目?”
庄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神君。
“干嘛?崇拜我啊?”神君调侃道。
庄周冷笑:“唠叨不如动手,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我可没你长得俊。”
“呵。我可听说你桃花很旺,快赶得上我当年了。说起来我们都是‘无类选’入的天之庠序,又都被天之庠序革除出门,你现在做掌门了?所以我说孟轲有意思,居然想到把白玉指环传给你。不过天之庠序没前途,如果你能活下来,一定把这破指环扔了。儒家以仁义为囚笼,礼乐过繁,矫作多伪,真气自用自成,养气劳多而功小,失天人之道。”
“道家以得为妄,以丧为真,言称‘无为’,其实‘无作为’;号曰‘养生’,其实‘待死’,名曰‘顺其自然’其实‘无所措手足’,处世消极,处事无用。其法术杂而不纯,滥而不精,借外气而不炼体,蔽于天而不知人。”
“墨家曰俭,曰兼爱,曰非攻。墨者以裘褐为衣,能自苦,他人则否,故曰俭而难遵;爱有差等,天性使然,故曰兼爱无稽;春秋无义战,然战不能止;战国无义兵,而兵不能消。故曰非攻虚妄。至于机关术则小道而已,与用毒相类,似童子雕虫,孩提篆刻,游而戏之,岂足登大雅之堂?”
“名家察而不惠,辩而无用,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自乐而已。至于名实之责,苛察繁琐,不通大体,专决于名而失本意,此为末节。名家法术亦然,变化之道,可改一时形体,可愚一时耳目,然力不能增一分,气不能涨一毫,于事何补?于道何益?至于下水飞天,不过鱼鸟之用。”
“法家不别人情,一断于法。峻苛而狱繁,刻薄而寡恩。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秦用法而兴,然以吾观之,秦之祸,亦将由此始。至于法家武功,其本出于道家,分为‘法’、‘术’、‘势’三支,法者修气化之术,华而不实。术者以气御咒,南辕北辙。势者与墨家机关术同类,皆欲假外物而强己,实则舍本逐末,节外生枝。我听闻公孙鞅养势兽杀你,便知其必败。亦知此人终生难窥武学大道之堂奥矣。”
“兵家诡道,以之用兵可也。然则强弱悬殊之下,奇谋百变,终不能敌堂堂正正之师。譬若蚂蚁成阵,不能敌象。野兔成群,难以御狼。其武道以兵器为首,练剑练刀,耍枪耍棍,不过‘大杂烩’而已。无一门是主,便都不是主。无一门专精,便都不能精。偏又不能博而约取,无集思广益之才,无触类旁通之悟,故而兵家少宗师,有自来矣!”
“纵横家朝秦暮楚,事无定主,翻云覆雨,惑乱人心。不费斗粮,不烦一兵,不出一剑,不折一矢,便能成势,此乃纵横捭阖之道,可乱天下。其要者在借势顺势,势来则天地同力,势去则英雄无用。可诈一时,不可欺一世。其言无学理可言,不足以论学术。故难与儒墨等大术同堂。其轻功行内息于经脉之中,凝真气于步法之内,有足称者。至于长短拳则不值一笑。”
“阴阳家分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故鬼谷推算之术,足称千古,儒家易占、商巫龟卜,皆不能过之。其弊在于拘禁太过,溺于教条。是为求变者之大敌也。其武功穷极水火,以阴阳为最大,贬其余为小。实为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为天小,因其见者小也!悲夫!”
庄周听神君侃侃而谈,指斥诸家道术武学,皆是片言举要,一针见血,不由得生起佩服之意。若非有博通百家之才,聪明绝顶之资,孰能至此?真是七窍玲珑之心,恐怕自春秋以下,唯他一人而已!
独尊
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致,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庄子天地》
“阁下奇锋高论,识见超伦,庄周佩服。”
神君大笑,举起酒壶仰头灌了口酒,“我就知道你听得进去。我方才这番话若对天下人说,必引得口诛笔伐,群议汹汹。说我邪论异端,诋贤污圣。其实所谓圣贤,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吗?有什么非议不得的?诸子百家在我眼中,不过一道宴席,可取者即取,食之美味;不可取者即废,弃之不惜。我听说你在稷下学宫,指斥尧舜,非毁汤武,为蚩尤术正名,又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深得我心!所以忍不住和你谈谈百家道术之流弊,想来你不会有那些迂腐蠢笨的门户之见。天下虽大,然可语者,不过两三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