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不是在学这一剑,而是这一剑,早已在那儿准备很久了。
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所有的剑法都引导着他使出今天的一剑。
洗尽铅华,方得本色。绚烂至极,终归平淡。
于是,他伸手握住剑柄,然后刺出。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凛冽的剑风,没有强悍的剑气,没有凌厉的剑意。
他就像一个身无武功,不会任何剑法的乡村少年,捡到一柄剑后随意挥了一下。
钟声停,挽歌止。
乐旷低头看着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有些茫然。然后缓缓坐倒,没有看庄周,而是看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不解。
“别看了。距来弩,周幽王时赵叔带所制,射两千步。我既然敢来,自然要做好功课。以此殿为中心,从两千步的外圆开始,由我外公,无极剑阵,终南白家家主白桑洛,陆离剑宗大长老简山雄、龙文剑宗二长老郝文通,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搜索合围,所以不管执弩的是谁,他都没有机会。”庄周坐在地上,平静说道。
乐旷瞳孔微震,随即渐趋暗淡。距来弩乃天下四大弩之一,是远距离暗杀的利器。当初他掌控韩国国政,全仗此弩在宫外狙杀韩国太子。他接到神君报信之后,忌惮庄周武功,虽然准备了黄金编钟与音室机关,有了较大的把握,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多安排一步。他让属下曹天道带距来弩至两千步之外,嘱咐曹天道等到双方拼到最后,如果自己失手,便开弩将庄周击杀。
谁知后来战斗升级到谁都没有想象到的激烈地步,而乐旷也完全沉浸在“以乐证武”之中,都忘了还布有一个最后杀招。直到他中剑将死,这才灵台清明,想起自己还有后手,可谁知庄周竟早就对此做了准备。
他看向庄周,神情复杂,喘息道:“好剑法,好心智不过虽然你胜了我,但不代表剑道优于乐道,只是”乐旷气息渐弱,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剑道原本就是搏击技,而乐道的初衷却并不是用来杀人的。”庄周补充道。
乐旷点了点头,他想说的正是这句话。
庄周想了想继续说:“更何况我也不算胜你。如果没有你之前悟乐道的那几句话,我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使出这最后一剑。你以乐证武,开道术亘古未有之新天地,确实是百世难出的大宗师,庄周佩服。”
乐旷虚弱地一笑,看向庄周,感慨道:“这等气度,咳咳咳如果你不是神君的敌人,那该多好”
“在煮枣瀑布前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她死了吗?”庄周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乐旷想了想,才想起庄周说的是谁,叹息道:“她的心碎了,又怎么能活?”
庄周虽然早知答案,但心中还是一酸,问道:“那她的尸体呢?她的勾弦剑呢?你们一走我就回去找过,什么都没有。”
“都不见了吗?”乐旷皱眉,然后想到一件事,露出恍然的神情,微笑道:“看来她——”
“什么?”
“看来她什么?”庄周焦急问道。
乐旷低头不语,庄周一试鼻息,原来已经断气。
倒是把话说完再死啊!庄周郁闷至极。
此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百余名侍卫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庄周一剑割下乐旷头颅,站起转身,走出半塌的宫殿废墟,对侍卫们说道:“乐旷已经伏诛,我要见韩君。”
众侍卫见到全身鲜血的庄周,又敬又畏,全都停止脚步。侍卫首领躬身抱拳道:“庄先生,君上有请。”
庄周道:“我要在这儿见韩君。”
众人心中一惊,这竟是要让君上来见他的意思!
侍卫们面面相觑,均觉此人过于狂妄无礼。不过想到他乘龙而来,又杀得惊天动地,谁也不敢出言指责。
首领面露难色:“这,这不合规矩。”
庄周抬头望了望天上厚厚的暗红云层,淡淡道:“不合便不合吧。”
索龙
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韩侯很年轻,让庄周不自觉地想起了齐侯。这两人年纪相仿,并且都习惯摆出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但其中却有很大差别。齐侯聪慧中有一抹不轻的稚气。而韩侯则完全是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
今天公子浪荡得更加随心所欲,因为乐旷已死,再也没人能阻挡他光明正大地行使国君的权力。就像一直蒙在心上的阴云突然被驱散,韩侯只觉得浑身轻松,心情美妙,没喝酒便已有醉意。
站得密不透风的宫中禁军在外围警戒,韩侯与庄周在乐室的废墟上对坐交谈,相隔十余步。
四周侍卫高手环伺,劲弩无数。韩侯左右站了八人,或穿宦官服,或着侍卫衣,还有两人穿着甲胄,这是韩侯用最快速度聚集的武道强者。
殿内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韩侯突然说道:“我不会退兵。”
庄周把视线从弩箭上收回,看向韩侯,表情微异。
“我很感谢你和魏王的帮忙,我也痛恨邪派,但你们来晚了。如果我们这番交谈发生在楚国出兵之前,我自然愿意和魏国恢复友好关系。但现在楚国参战,魏军一溃千里,那韩国就断没有不去分一杯羹的道理。”韩侯一点不端架子,也没有自称寡人,但他说的话却不留一点余地。
庄周心中一寒,问道:“哪怕明知道是被邪派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