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与钟音相互对攻,打得地动山摧,难分难解。乐室地砖崩坏,银板尽折,铁箫十损其五,金钟毁去六座!
庄周耳膜剧震,唇角溢出鲜血。乐旷气血不平,衣衫破烂。两人谁也不肯停手后退,比拼着武功、毅力与生命。
乐旷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快意演奏。上次在楚国西陵的矿坑中,他半曲未过,便全歼天之庠序高手,遗憾良久,心想孟子怎么不来听他奏上一曲?现在终于碰到了庄周这个不世出的武道天才,剑术之高,天下罕有;内力之强,古今少见。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虽然庄周自称不知乐理,一言不发,但他的剑意与音律却斗了个旗鼓相当。剑声呼啸铮鸣,与钟音相应相合,竟让乐旷生起一种知音之感。自以为伯牙子期,不过如是。神君当然也有此武功,但两人乃至交好友,乐旷又极是崇拜神君,自然不可能生死相搏,也就无法尽兴演奏。当今天下虽大,但能让他如此痛快尽致的,恐怕也只有庄周一人而已。
行路难
庄子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说剑》
世传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破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间无足复为鼓琴者。乐旷也是如此,想来庄周一死,自己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奏出这样的曲子。故而把这当做是人生的最后一曲,完全沉浸在演奏之中。
庄周与乐旷的情绪有些类似。他身负数种绝世武功,最近又新学花郎之剑道,已窥得武道巅峰之境,却始终没有一个足以相当的对手让他激发出全部潜能与自身武学之无尽妙诣,正心实意地战上一场。上次在竹林中虽然与邪君斗了片刻,但毕竟事先心中存了怯意,又以退走为先,故不能将剑术精微奥妙之处都发挥出来。
此时他与乐痴恶战,心有必杀之意,又将自己生死置于度外,这才将诸种武林绝学融汇贯通,把自己的超凡剑术,施展得淋漓尽致。
一个如痴如狂,心神陶醉;一个心地空明,全神贯注。这两个绝世高手生死相搏之精彩险急,甚至超过神君与孟子的那一战。其中多少神奇景象,放眼整个天下都难得一见,但却频频出现在这个大殿之内。种种绝妙招式,让世人根本无法想象,但在这两个人手中,却似流水一般使了出来。
在剑影纷飞与钟声回荡之中,庄周一点点地挪步向前。他要再近一些,然后刺出他酝酿已久的一剑。
这一剑非常强大,强大到在十步之内,乐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使出,可一举将其击杀。
当然,这是他在来韩宫之前的计划。那时他没有想到当乐旷用编钟时可以强大到这种程度。可即便如此,庄周仍然不打算放弃他的计划。
就算是邪君又怎样?先刺他一剑再说!
这是庄周至强的一剑,也是真正意义上属于他自己的剑。此剑名为——意难平。
所以他之前才不顾一切地缩短他与乐旷之间的距离,并且一直隐藏着他的惊天一剑,就是在等待距离足够近之时,一剑绝杀。
他在震耳的声调中前行,在凛冽的劲风中前行,在一片狼藉的地砖碎末中前行!
尽管走得艰难缓慢,但一切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十三步
十二步
十一步
眼看便要成功走进十步之内,正当他要再迈进一步时,乐旷竟率先发起了总攻!
“昔者,轩辕帝于泰山之上,作清角之音。驾象车而御蛟龙,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凰覆上。庄周,你既为轩辕之后,我便用这清角之音,送你上路。”
他双臂一张,身体中喷涌出无数道强劲的气流,脚下起玄云,空中万发飘!一时之间,殿内竟惊现风雨之象!
狂风呼啸,暴雨怒嚎,所有金钟一起摇动,嗡鸣作响!
在恢弘绵长,宛如天籁般的钟声之中,一支远古的神圣大军排山倒海而来。蛟龙象车,虎豹豺狼,凤凰腾蛇,神兵鬼将,皆阵列而出,浩浩荡荡地向庄周碾压而去!轻易摧破挡路的道道剑意!
乐旷一脸痴迷地飘浮于金钟之后,宛如神魔!
面对这种情况,换做任何一名剑客,便只能弃剑认输,闭目待死。即便是花郎在此,也束手无策。
但这个人是庄周。
是胆大包天,已经习惯了一人一剑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庄周。
一人对万军的场面吓不倒他。早在禹穴的幻境之中,他便有过雄入九军的壮举。后来在陇山山口,他更是实实在在地在秦国大军中杀得几进几出。所以这种场面根本不会让他丧失举剑的勇气。但光有勇气还不够,还要有应对之法。
庄周有吗?
他有!
准确来说,天下用剑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人有办法!
因为他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既懂“剑意”,又懂“意快”的人。
而无论是剑意还是意快,都以一个“意”字为基础,这就意味着,这二者,有相通融合的可能。
如果以意快出剑,能瞬息之间刺出很多剑;那以意快出剑意,又会如何呢?!
无数道尖锐的剑鸣之音在大殿中响起,无数条笔直的银线剑痕充塞天地!
四面都是刺耳至极的割裂之音,甚至扰乱了浑厚旷远的钟声!
风被割碎了,雨被割碎了,气劲被割碎了,铁箫被割碎了。整个乐室都笼罩在一股无所不割的森然剑意之中,好像在被一阵锋利而又暴烈的剑雨来回冲刷,反复磨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