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那座如红色山脉般的龙躯飞升上天,破开云层。很快,空中便只留下涌动不息的暗红云海,遮蔽了整片星空。
庄周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灰尘,然后信步走入乐室,就像回家一样自然。
“这份从容淡定,天下没有几人,难怪神君说你惊才绝艳,有大宗师气象。”乐旷立于编钟之后,啧啧叹道。
庄周跨入门槛,看着四面银板铁孔,铜架金钟,平静说道:“我要借你头颅一用。”
乐旷微微笑道:“年轻人好大的口气。我这里几首曲子,你可以任择其一。如果你能听完我一曲而不死,我就是把项上人头送你,又有何妨?”
“我不知乐,我是来杀人的。”庄周摘下长剑,执于手中,剑未出鞘,却有一股凌厉之气,流淌四溢。
乐旷对庄周的杀意十足视而不见,不以为然地摇头道:“每个人都可以知乐的。凡乐者,生乎人心者也。感于心则荡乎音,音成于外而化乎内。只要你有心,便能知乐。你还是先选一首你喜欢的曲子吧,黄帝时有《大卷》、《咸池》、《云门》、尧帝时有《大章》、舜帝时有《韶》,所以《论语》中说”
“受死。”庄周不想听乐痴啰嗦,更不想挑什么曲子,沈依云就是死在你的琴音之下,我难道还要让你尽兴吗?
所以不等乐旷说完,庄周便如一阵风般骤然奔进。衣衫向后飘荡,拖出一道残影。
乐旷有些失望,这一战他准备得很充分,也期待了很久。当今世上,配听他这一曲的能有几人?既然是高手之间的巅峰对决,自然要有章有法,哪能像街边混混斗殴,乱打一气?他挑眉不悦道:“《礼记》有云:‘知乐则几于礼矣。’你既称不知乐,自然行动无礼,也罢,我来教你。”
乐旷振袖一舞,侧击编钟。
只听铮的一声响。宏亮之音,满室皆鸣!
庄周全身一僵,只觉身体燥热不堪,丹田如沸,全身好似火烤一般!
乐室墙壁上数百支铁箫同时射出一道灼热之气,与庄周体内热气相辅相成,相引相吸,彷佛下一秒便要点燃他的五脏六腑!
乐旷那富有节奏的声音丝丝入耳:“此音名为黄钟,乃阳律之首。”
庄周身形急转,体内秋水功应激而生,散气百骸,如秋水一去,浩然无穷!强大的气流喷薄而出,白袍像云朵一样散开!
炽热的空气都被一股极恐怖的力道绞动碾压,逃逸而返。整个乐室以庄周为中心,圆形气浪,层层扩散,如潮水般打在乐室墙壁上。四面金属板因温度升高而有些发胀,铁箫口微微发红,冒着丝丝白气,彷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
庄周早就领教过乐痴高绝神妙的道术,也做过各种应对他“琴音杀人技”的假想,本来这次杀他有七成胜算,但万没想到此人弃琴不用,改用编钟,而威力竟陡然增强了这么许多!
乐旷以音乐大家与道术宗师之双重身份,开出亘古未有的“以乐证武”之路,实乃百世难出的鬼才巨匠。以他的胸中所学,布成此音室机关,再配合这套天下难寻的黄金古钟,即便是神君前来,也堪与之一战。若非有此等把握,他在接到神君的示警传讯之后,又怎敢与庄周单独相斗?
此时见庄周接了他的第一个音符,他满意地点点头,长臂轻舒,竖敲钟壁。
嗡!
庄周心脏一跳,一股寒意如冻虫,从骨髓深处生发出来。
乐旷淡淡笑道:“此音为大吕,乃阴律之首。古者,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我以此二音为首迎你,也算不辱没你了。”
知音知剑
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本于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吕氏春秋仲夏纪》
庄周双眼微眯,身如游龙,向前直掠!
距离乐旷还有七十步。
一股冰寒之气弥漫开来,之前还热得发烫的板壁和铁箫,都结上了一层冰霜。
箫孔中冒出道道寒气,竟在瞬息之间化成呼啸而作的霜雪寒风,笼罩住庄周的身体!
霜晶雪粒,卷飞不定,遮避了庄周的视线!
寒风与庄周骨髓中的寒意相应相合,内外夹攻,迅速降低他的体温与身体机能。
庄周呵气成冰,压剑于肘下,手掌一翻,挥出一道浓厚的火焰!
烈焰成弧,融霜化雪,照得四面光亮。火焰在风中摇曳,撕拉有如野草。
庄周趁着火光,侧身破风,继续向前突进。
五十步!
此时骨髓深处的那股阴寒之气越来越盛,竟好似要破土而出一般。他突然理解乐旷所说的“凡乐者,生乎人心者也。感于心则荡乎音,音成于外而化乎内”这句话的涵义了。
乐旷的钟声先动人心,在身体内埋下一个极深的引子,再以超强外力逗引之,内外夹攻,是以难以抵挡。
嗡,嗡,嗡!
乐旷轻盈地敲击着编钟,姿势优美至极。
大吕之音,声声不绝。
风雪渐盛,满室皆白!火焰刷的一下全部熄灭。庄周感觉自己的血液彷佛都停止了流淌。素雪裹身,冷霜侵眉。他好像处于大雪封山之中,举目皆冰川围绕,有如囚笼。
少年满身风雪,寒冰寸寸冻结,渐至全身。
冷峭肃杀之音盈耳,压抑绝望之寒塞心。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一如当年被逐出天之庠序,举世皆敌!
但那又怎样?
既然天道崩塌,我便杀他个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