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对孔子“五十知天命”一段最感兴趣。他自己被天命所困扰,爱而不得,总期待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命破谶,所以把孔子这段关于天命的话反复读了几遍。对于“自命者天命,天命者自命”一句,隐隐有所得,但还是不太明白孔子具体所指。心中无比渴望这位超世大圣贤能多指点几句。
庄周经过棍击,读过八碑,现在已经对孔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是以前对圣人那种理所当然的敬畏,而是真真切切地肃然起敬,叹为观止。再加上陈老伯的关系,孟子的关系,天之庠序的关系,他手上白玉指环的关系,他对孔子更是油然而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当痛苦无助之时,不免把希望寄托在孔子身上,甚至希望打开石门之后,看见孔子本人站在那儿,朝他微笑。又或者是孔子能留下关于破解天命的详细论述。庄周想到这种可能,不由得精神一振。
六十岁时,百家武学,随手化用,不费吹灰力。庄周不免想到陈老伯曾和他说过的“道术已为天下裂”,畅想百家道术,合而为一的场景。孔子六十岁时恐怕已经接近这个境界。能化用,便证明百家武学的确有相通之处。庄周觉得孔子轻易化用百家武学一事中有大文章在,至于具体是什么文章,他也说不出来。只是刚刚有一个想法一闪即逝,可惜没有捕捉到,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时间又紧,这些疑点只能留到日后再想。
“七十岁从心所欲,不复修武道矣。”这句话给庄周的震撼最大。武功练到能随心所欲,想要如何,便能如何,这大概已经达到了化境。武学至此,复有何求?所以孔子才会说不再练武,因为已经到了顶点,当真是练无可练,修无可修!武功练到这种地步,才真的是登泰山而小天下,若孔夫子在世,岂容邪君猖狂至此?!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庄周怀想先哲,意往神驰,又敬又慕,嗟叹良久。
不知站了多久,庄周才想起自己是来取孟子留下的东西的,时间不多,只能恋恋不舍向石碑深深一揖,这才走到石门面前,推门而入。
在没进这道石门前,庄周想过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但从来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在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之后,是一双宛如脸盆大小、妖异万分的眼睛。
眼白澄黄似琥珀,眼瞳漆黑如弯月。
亮目,竖瞳。
庄周很快便从他少年时的抄书经历中得知他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条龙。
准确来说,这是世间最恐怖的两种龙之一。
龙有九色十三种,其中战力最强者有二,又称“龙王”。一为骊龙,通体纯黑,阴之最也,所呼寒气,遇人则肤裂指堕。所喷寒光,中人则血液凝冰,变为冻尸。一为炎龙,其色正红,阳之最也,所过之处,草木皆焚。所喷之火,水不能灭,唯待其火力尽而自熄。
而他现在面对的,就是一条炎龙。
所以,算上不测潭底的骊龙,天之庠序里面居然有两条龙!两条最强的龙!
庄周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地道里会如此之热了。他突然想起赵緤进入北辰殿时的感慨:“你看地上铺的,绝对是昆仑石,其实何必铺这么厚呢”
用昆仑石铺垫,当然是为了阻挡热气和龙吟,让殿上的人无法察觉。
庄周此前屠灭骊龙,实在是有很大的侥幸成分。现在武功虽然更高,但他也不想再对上一条炎龙。
事实上,没有人想对上一条成年的炎龙。
上次庄周凭借大鹏真气,勉强抵抗住骊龙的蚀骨之寒,现在又拿什么对抗那熔金化铁的龙熄龙焰?
当炎龙起身,那蜿蜒如山脉的身子轰隆隆地作响,彷佛一下子便充满了整座大厅!
红色的龙鳞如庞大的金属巨片一般既有韵律的一开一合,发出坚硬如铁的撕拉声。庄周仰头估算着这条炎龙的大小,脸色微微发白,觉得这家伙的体型可比不测潭底的那条骊龙要大得多。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是人在面对这种古老而又强大的生物时的本能反应。是远古人类开始便深刻于骨髓里的恐惧。
腹部,眼睛。只能从这两处下手。庄周在心中默默回想着上次屠龙时的经历,真气快速灌注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能看穿庄周的所思所想,炎龙身子微微前倾。
于是,那座巨大的红色山脉动了起来!
几乎在那一瞬间,长剑如流星,嗖的一声向左面疾飞而去;庄周身体化作一道淡影,向右狂奔而出!人与剑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加速到堪称恐怖的程度。
如果龙去追庄周,那飞剑便可以趁势偷袭它的左眼。如果龙的注意力被剑吸引,那么谢天谢地!庄周便可以就此绕过巨龙,进入下一个房间。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庄周实在不想和这条巨龙战上一番。
强悍的真气传遍庄周全身,让他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每一处骨骼。他的身体与空气剧烈摩擦,甚至产生破空之音,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一般来说,越是巨大的东西越会给人一种笨拙迟缓的感觉。龙也是如此。它们呆在地上的时候,不太愿意活动,常常表现出一种慵懒之态。即便有时偶尔有些动作,也是不紧不慢的。但很少有人知道,龙如果真要动起来是异常迅速的。就像蛇在捕食的一瞬间身子倏忽弹出一样。炎龙也做了一个类似的动作。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它便含住了那柄飞剑。
不是咬,而是含。
然后一道流光从天而降,摔在庄周的去路之前。硕大的阴影覆盖了前方区域。